宋玉将二人带到聚鹤峰的崖壁下,十来丈的悬崖高耸入云,密密麻麻排布着洞口,似乎是人力穿凿而成,黑洞洞的,一眼望去,心底喟然灌进一股冷冽的风流。
聚鹤峰,是巫山十二峰里唯一处于对岸的峰,势如展翅白鹤蓄力冲天,凌云耸然。是除了神女峰之外,最高的山峰。崖壁险峻,其上是密密麻麻的悬棺。
楚云选在此处会见西王母,估计是为了避免伤及无辜。
子规不禁发问:“这里就是山城特有的悬棺而葬吗?”
宋玉:“对,不过聚鹤峰的悬棺,葬的都是那场战争中死去的,巫山的孩子们。”
宋玉仰头看着如今那些黑洞洞、毫无生机的悬棺口,不禁回想起当年巫山那些叽叽喳喳讨人厌的小鬼们。
月光好的夜里,木贼喜欢做萤灯往溪涧里放。蝶妖每次都嫌不够亮,总要悄悄弹些磷粉上去。
住在巫江里的碧水,每天醒来就要找是谁把自己的辫子打成死结。不到晌午,就能看见几个米虾坐在礁石上,骂骂咧咧解着缠成乱麻的须子。
杜鹃话唠,豹头腼腆,辛夷娘酿酒最讲究,天牛争强好斗,每次来神女峰都揪着狂章比试比试。
七月半,百草皆灵,此时整个巫山最为热闹,连石头也能开口说话。大家聚在古银杏下,叽叽喳喳从盘瓠开天辟地讲到九洲归一。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那一天开始,化为兵戈击金的声音。
月见草是从月光里诞生的,她们的血不是红的,洒在焦土上,凝成了半透明的紫晶。
辛夷娘额间点着的翠黛,倒下时酒瓮碎裂,额间翠黛随着她的躯体一同消散。
爱穿烟紫纱衣的杜鹃花妖,整个肩胛被掀开了,露出藕荷色的芯子,怔怔望着自己胸前开出的血色花,轻轻笑了。
碧水死得同她生前一样矜贵,骨肉如瓷上冰裂,慢慢绽开,化在巫江的滔滔碧浪中。
巫山上渐渐堆起琉璃般的尸骸,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山花漫野。随着大火涌起,巫山山怪们的精魂化作各色的烟,青的、粉的、月白的,袅袅地升上去,把天染成五色。这些山灵精怪们死得这样好看,不像征战,反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宋玉:“他们是为了巫山而死的,从前的巫山是烟瘴野怪猖狂,恶龙肆虐之地,馆长救下了那些孩子和生灵涂炭的巫山,但后来西王母不顾巫山生灵,要火烧巫山以彻底消灭十二恶龙,并就地调用巫山山怪们的精魂组成艮山阵,压制恶龙。巫山的山怪们负隅顽抗,当时馆长正在前线与恶龙缠斗,看到漫天的五色烟雾和血色江水,才意识到……”
巫山不复。
敌方不容小觑,加上宋玉原是一缕注入竹笛的残魂。没有任何战斗能力,洛七的腿也还没好透,只能先找到楚云。好在宋玉的魂魄是楚云亲自凝成的,能够反向索引到楚云的气息。
宋玉退避了聚鹤峰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开始调用自己的魂魄索引楚云的气息。
洛七:“怎么样,找到了吗。”
洛七子规二人跟着宋玉的脚步在聚鹤峰下渐入其内,空谷夹道间,一阵白色花雨突如其来,自万丈高天,纷纷绕绕落下,淋在肩头。
三人乍然抬头,一个颀长的黑影立于山巅。
子规摘下洛七头上的小白花,轻轻嗅了嗅:“这花是……威灵仙?”
洛七和宋玉闻言头皮瞬间一紧。
宋玉袖子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大骂道:“他竟然在此!这个叛徒!他还有脸回巫山%??……%??&……”
洛七拽住想要冲上前的宋玉:“你就是威灵仙?楚云在哪儿。”
一道声音自空谷夹道间荡来,不哀不喜,不是挑衅,也不是称述,说不清是什么情愫。粘着三分笑意,却不是暖的,犹如黑丝绒包裹的刀刃,带着威压和底色中隐约的癫狂。
“她死了。”
空谷传响,声音的主人并没露面,但也没离开。
洛七:“楚云在哪儿。”
对方轻笑一声:“我说她死了,死在哪儿很重要吗。”
洛七的脸色更黑了几分:“楚云在哪儿!”
“自己去找啊。虽然说聚鹤峰最多的就是棺材,但宋玉,你不是心系巫山吗,必定是日日挂念、月月祭拜的,多了哪一处,应该很好找吧,还不滚去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兀自大笑了一番,便化作花雨散去了。
那宋玉生性傲然,又只是残魂一缕,气息游脆,禁不得话语去激。
宋玉此时脸色难看,咳出一口鲜血,磕磕绊绊地说:“楚云的气息是很虚弱,但绝非止断。她一定还活着的……”
洛七此时异常冷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赶紧就去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