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仪轨,是“慈母送行”。僧众高声唱喏,请太后至灵前,执柳枝,为公主魂魄引路。
太后缓缓起身,走向灵柩。她步履沉稳,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永嘉安详的遗容,也扫过不远处垂首而立的赵允明。行至灵前,她依照古礼,从内侍托盘中取过那枚浸过清水的柳枝。
就在她将柳枝拂过遗体的刹那,一股甜腻到发齁的异香,猛地从永嘉的鬓发、身体皮肤窜出,直冲她的鼻端!那香气与殿内浓郁的檀香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冰凉刺骨的穿透力,仿佛活物般钻入她的七窍。
太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旋转。永嘉的脸在她视野里化作一团模糊的白,四周的烛火拉长成金色的乱线,耳畔的诵经声与呼吸声陡然远去,只剩下一片嘈杂的嗡鸣。就在这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贯穿她的混沌:
是他!刚才他为永嘉整理仪容,借着触碰遗体的动作,悄然布下了针对我的杀招!他算准了我会在这最后的仪式里俯身……好一个借尸下毒!
可惜,这明悟来得太迟,如同在坠崖的瞬间看清了推手。无边的黑暗已挟着千斤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天旋地转,五感尽失。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也迅速被那冰冷的、带着甜腥味的深渊吞噬殆尽。
“娘娘!”
“太后!”
近旁的内侍发出惊恐的尖叫,眼看着太后身体一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快!传太医!”
“护驾!护住娘娘!”
灵前顿时乱作一团。内侍惊慌失措地围拢上来,有人去抬春凳,有人去取嗅盐清水,护卫们紧张地刀剑半出,将太后与混乱的人群隔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牢牢吸引。
就在这片慌乱达到顶峰之际,“那、那是什么?!”殿外值守的侍卫中,突然有人指着西边天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西边天际,一片浓重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报恩寺方向压来,初看时还在殿外,几个呼吸间已逼近正上空,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嗡嗡”巨响!
待那“乌云”飞得更低,在阳光下显露出真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头皮阵阵发麻——
那哪里是乌云!那是成千上万只蜂汇聚成的恐怖蜂云!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黑黄相间的躯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振翅之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喧嚣,遮天蔽日!
蜂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指引,毫不停留地越过殿宇,直扑大雄宝殿前的广场,
“是蜂群!护驾!保护太后!”护卫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凶悍的马蜂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直扑太后,随即轰然散开,朝着殿前聚集的人群发起了无差别的狂暴攻击!
“啊——!”
“我的眼睛!”
“快跑!进殿!”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瞬间炸开,盖过了所有诵经与钟磬。方才还庄严肃穆的法事现场,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人们抱头鼠窜,官帽丢弃,华服撕裂,互相推搡践踏。马蜂异常凶猛,叮咬之处瞬间红肿起泡,剧痛难当,更有甚者被成群蜂虫覆盖,翻滚哀嚎。
“快!进天王殿!”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求生的本能瞬间指引了方向。惊恐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离自己最近的天王殿!人们再不顾什么官阶体统,互相推搡、踩踏,只为抢先一步挤入那道此刻看来如同“生门”的殿门。
国师赵允明此刻悄悄退出了天王殿广场,站在山门外,目光远远地掠过晕厥的太后以及冲进天王殿的人群,嘴角那一丝冰冷笑意,终于再无掩饰。
那根本就不是寻常马蜂。
酒液中确无毒,却掺入了特制的引蝶密露,其气息对人类几不可察,对那群经秘法豢养、尾藏剧毒的鬼面蝶蜂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烽火。国师先前酹酒于地,太后随后倾杯,两处酒渍在地气蒸腾间悄然挥发,无形无味地织成一张致命的香网。
而所有这些,不过是为这场早已谋划妥当的清剿,拉开一层骇人耳目的帷幕序曲。
真正的终章,那足以将今夜所有踏入此地的“贵人”们彻底埋葬的杀局,早已在他们踏入报恩寺山门的那一刻,便悄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