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扼要低语,将一夜所见悉数相告,末了道:“只是……我在寺中曾被那老僧打晕,昏了过去。”他按住仍隐隐作痛的颈侧,眉心紧蹙,“醒来已是清晨。我依稀记得,昏沉中耳边似乎炸开一声极闷的巨响,似木石崩裂,又似……地动。李兄可曾听见?”
李白神色一凛:“巨响?何时?我在这守了一天两夜了,未曾听见异响。”
“什么……自我离岸去岛上查探,至今已过去多久?”
“你是前日一更天上的岛。”李白看着他,沉声道,“你昨日一整日未回,我还以为……”他未尽之言里是未散的余悸。
萧逐心头一震,不过是挨了一掌竟晕过去这么久?倒是未听那老僧提起。那声朦胧中的巨响,那漫长的昏睡……时间在此处,仿佛被无声地偷走了一段。
他不再多言,将那只贴身藏好的木盒取出,郑重放入李白手中:“此物是关键证物,务必请仔细检验。”
二人不再多言,疾行赶回县衙。沿途市井渐醒,炊烟四起,萧逐却始终目光敏锐地扫过街巷转角、檐下阴影。奇怪的是,那条太后派来的“影子”,竟彻底消失了。
“砒霜无疑。”李白先以银针轻探盒内残留物,针尖顷刻泛起阴郁的乌青色。他又以银刀轻刮,置于鼻端细嗅,又投入另一只盛有澄清验毒液的盏中。污渍渐融,不仅析出油脂状絮丝,更散出一股甜腻中裹挟腐坏的独特气息。
“这是经特殊调制的尸膏,混有砒霜,”李白抬眼,目光锐利,“萧兄,此二者与遗体肝腑中所验出的慢性毒素残留完全吻合,此盒所盛,便是毒杀假菩萨的毒,恰是黑死蝶最为痴迷的‘香饵’。妖蝶逐此毒息而动,凶手借此毒行凶——毒、蝶、人,早已结成一条索命的链。”
县衙派去江边勘查的衙役已携证物回衙,经仵作与李白共同核验,“假菩萨”死因之谜已彻底告破。如今案情明朗,卷宗之上,唯缺真凶姓名与踪迹。
为安民心、正视听,县衙当即张榜公示,言明“假菩萨”实为江湖骗徒,其死系同伙内讧所致,与王将军及其他神鬼之说毫无干系。望乡民勿再听信谣传,惶惑自扰。
至此,知府所限之期虽紧,此案亦算得已破,缉拿真凶方为接下来重中之重。
安庆县衙正堂告示
晓谕合县绅民人等:
经本县连日详查,现已查明,日前暴毙之“小菩萨”实为江湖骗子,借神佛之名行敛财之实。其死因现已勘明,乃因团伙内部分赃不均,遭同伙下毒毙命。此案无关鬼神,实系歹人内讧。
今真凶在逃,特此悬赏缉拿:凡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真凶者,赏纹银五十两;知情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同谋论处。
望县民周知,勿信谣传,勿惊勿怖。若有曾受其欺瞒、勒索者,可至县衙禀明,本县自当秉公处置。
此布。
安庆县知县谨示
萧逐眉心的结并未因案情的表面告破而松开。太后的声音仿佛带着冰冷的檀香,再度萦绕耳畔:
“需为哀家彻查永嘉遇害始末——从她踏入报恩寺那刻起,见过何人,说过何话;离寺之后去向何方,身侧伴着谁人,最终……又是如何遭人毒手。”
字字清晰,如刻如凿。
“一点一滴,哀家都要知晓。”
可如今,公主之死的线索,竟与九襄被劫一案缠作一团乱麻,皆指向那两名神秘的红袍僧人。表面上的假菩萨案凶手可缉拿,太后要的“始末”却仍隐于迷雾之后。
萧逐按了按刺痛的额角。一案虽结,真案未破;贼影在前,皇命在背。他该往何处去,才能同时解开这两个相扣的死结?太后那边情形如何,是否已将她解救?
忽听轻微的扣门声。
萧逐的目光落在门扉外。太后之前派来跟踪他的“影子”回来得如此凑巧,恰在假菩萨案了结、人心稍懈的关口。
“太后口谕:永嘉殿下身故已有七日,衙门既已定案,便该让公主入土为安。请大人设法将殿下送往报恩寺安葬。”
“报恩寺?”萧逐心头一震,向前半步,“为何偏是报恩寺?”
“影子”并未抬头,只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冰锥:“奴婢只传话。太后说了:请您务必三日内送到。”他顿了顿,终是抬起眼,那目光在昏暗里竟亮得瘆人,“否则,怕是便见不到您心心念念的……那位小菩萨了。”
话音落,他倒退半步,倏然隐入夜色。
报恩寺!太后竟要他去那个一切开始的源头,或许……也是所有线索最终必须回归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