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们出了山林,行至渡口,登上一叶扁舟,悠悠然渡至对岸。冯泓另雇小舟紧随其后,眼见二人上岸后又一路上山,路径渐熟。待他拨开眼前枝叶,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震——云深寺!
好家伙,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原来这云深寺虽属清平县辖区,前山开阔之路通往清平县,而幽僻险峻的后山小路蜿蜒而下,却直通渡口,过江便是另一天地。
冯泓也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欲取九襄性命的幕后黑手已然清晰,必是当日躲在云深寺行取少女鲜血修炼邪功的妖僧!
“他们胆子真不小,云深寺被县衙查抄后,他们竟敢在此时卷土重来?真是胆大包天!”
冯泓心头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布衫,将宝刀埋于一颗大樟树下,扮作寻常香客模样,随着三三两两的游人,自云深寺正门坦然步入。
恰逢月朔,正是上香吉日,也是寺院法会之期。天色未亮,善男信女便虔诚地涌向云深寺。山门洞开,檀香的气息比往日浓郁数倍,在晨曦中缭绕不散。
他目光所及之处,寺内景象却与他记忆中被困时的阴森紧绷截然不同。昔日那些巡视各处、眼神锐利的守卫已然不见踪影,更寻不到半个高鼻深目的红袍僧人踪迹。眼前唯有几位寻常中原僧人洒扫庭院、引导香客,俨然一副清净古刹的日常光景。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火气,钟磬之声从大雄宝殿方向传来,悠远而平静。几名须发皆老僧,或在廊下慢扫落叶,或于偏殿门前静坐瞑目,神态安详,动作迟缓,与世间任何一座香火冷落的古刹并无不同。
寺内殿宇虽略显陈旧,却处处整洁,不见查抄后的狼藉。那几位老僧更是气定神闲,仿佛此前县衙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切显得井然有序,甚至……过于平常了些。
他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好一招火中取栗!任谁也料不到,官差甫去,余威尚存,这些妖僧非但不远遁隐匿,反倒卷土重来——妙啊!一招“灯下黑”,这刚被查抄的险地,转眼就成了最安全的屏障,当真是“最危险处,往往最安全”!
“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不动声色,合掌于胸前,与寻常香客无异,随着人流缓缓进入大雄宝殿,目光却敏锐地审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异常的角落。
殿内梵音嘹亮,佛像宝相庄严,法师于高座之上领众唱诵,众多信徒闭目凝神,面容虔诚,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宗教力量。
一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端坐法坛之上,声音洪亮,口若悬河:
“善哉!我佛门最重慈悲之心。经云:'诸法缘起,唯心所现'。若要广种福田,当以清净心供养三宝。"高僧轻抚念珠,声如梵钟,"今日本寺特在后殿设燃灯祈福道场,若有善信愿为父母师长供奉一盏长明灯,不仅可消灾延寿,更能积累无量功德。这盏心灯,胜过千两黄金的布施啊!”
冯泓暗忖道:“怪哉!小菩萨分明已在清平县重燃药王香火,按理说周边百姓就近该往那边去进香才是,怎的这云深寺反倒又聚起这般旺盛的香火?”
他凝神细观,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善男信女并不似清平、白河百姓,其中有不少人虽做寻常百姓打扮,可细看之下,他们虽穿着粗布衣裳,可细看那浆洗得过分硬挺的衣领、靴底半点泥土不沾的千层底,分明与真正终日劳作的百姓大相径庭。
更可疑的是他们行礼的姿态:跪拜时腰背挺得笔直,起身时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劲装结束,相互间递换眼神时食指无意识地叩击膝盖——这分明是军中传讯的暗号!
冯泓在秦将军帐下效力多年,对军中这套传递讯息的暗语再熟悉不过——食指若无其事地轻叩三下,意为“一切如常”;两指在膝头看似随意地一搭,便是“提高警戒”。眼前这些“香客”的动作,与记忆中的密令分毫不差!
他们绝非普通信众,而是太后身边训练有素的台军,此刻正乔装潜伏于此,执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查探任务。
“要抓九襄的是台军?”冯泓心下一动,随即暗自摇头。台军行事,何须雇佣“鲨鱼帮”这等江湖草莽?他们自有训练有素的尖兵。如此看来,寺内至少有两股人马:一为乔装查探的台军,另一股,则是那意图对九襄不利的红袍僧,二者泾渭分明,绝非同路,“那朝廷的台军在此潜伏,所图为何?”
他猛然忆起,昔日锦帐低垂时,秦氏与他那些在温存缱绻之际断断续续诉说的南朝往事:
三十年前,荆州王刘无忧悍然起兵,觊觎神器。武陵王刘征临危受命,奉诏平叛。这场席卷天下的血战持续五载,终以刘征铁腕镇压叛军、阵斩荆州王告终。
然,社稷之劫竟在此时陡生剧变。谁曾料想,功盖天下的刘征在凯旋夜宴之上,竟骤然发难,于御座之前亲手弑杀君王刘子虚,更挥兵屠尽皇室嫡系血脉,踏着宗亲的尸山血海,悍然自立为帝。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这位弑君篡位的枭雄,龙椅尚未坐暖,竟在一年之后离奇暴毙,死状诡谲,成因成谜,徒留一桩无人能解的悬案。
最终,风雨飘摇的皇权,落入了一位尚在襁褓的婴儿手中。而真正执掌这万里江山的,便是当今垂帘听政,统御天下的——胡太后。
据说胡太后珠帘之后有位紫袍国师。传闻他所承并非中土禅宗,更近西域秘传,尤擅摄心惑智之术。初时胡太后对他言听计从,倚为柱石,一应军国要务皆由其参决。然光阴流转,深宫秘闻渐起,这对曾经默契无间的君臣,虽不知为何竟也生了嫌隙。
依今日所见,显然台军隶属胡太后,而那些神秘的红袍僧人,极似紫袍国师的门下弟子。
他眼前又闪过报恩寺那惨烈的一幕:
那位与九襄娘亲相携赴死的和尚…那位在危难时刻展现出惊人武功的住持…据说他们就是当年冒死从宫廷救出前朝帝刘子虚仅存骨肉的内卫!
冯泓只觉得浑身发冷:莫非……民间传言是真?前朝幼主实未夭亡,旧帝血脉匿于民间!
可这与九襄又有何干系?那些红袍僧人若是国师的人,为何要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