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襄却倏然起身,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方才……多谢兄长舍身相救。”
“兄长”两个字落在萧逐耳中,方才所有难以言喻的悸动,都随着这两个字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我已是她堂兄。她能如此自然地唤我兄长,看来这一路上,与她生父的心结已然解开了。”萧逐心道,忙上前扶起她,勉强挤出一句话:“都是一家人,这些原是分内之事,不必多礼。往后……兄长理应照应你。”
一声衙役的邀约适时传来,打破了沉默,也解了二人的尴尬:“县尊请小菩萨二堂说话。”
及至二堂,礼见县尊后,两人才察觉气氛非同一般。王捕役垂手侍立,旁有位陌生官差,眉眼间带着风尘与精干。一堂屋人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张县丞,萧参军可有消息?”见此景,九襄一惊,担心是冯泓不测,追问起冯泓的下落。
“姑娘莫急。王捕役带队搜遍了官道,虽未找到参军,却也未见任何不测之象。这未尝不是好消息,至少证明参军暂无性命之忧。萧参军吉人天相,下官定会继续加派人手,扩大搜寻范围。”张县丞赶忙安慰她道。
“可见杀手尸体?”九襄追问。
“这……倒也未曾见到。只不过,已查到那些追杀者乃是本地鲨鱼帮的人。”王捕役自觉有负所托,颓然叹道,“这帮人并非什么训练有素的死士,不过是鲨鱼帮里讨生活的,实为一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
九襄声音更沉了几分,“……便有可能是杀手得手,带走了萧参军……”
“九襄莫要过度忧心,且听我说。叔父久经沙场,几个山野杀手,定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也定有脱身之法。或许此刻正隐匿于暗处,等待时机与我等联络。”萧逐见她眉宇间忧色深重,忙温声安慰。
“正是!本官亦听闻,萧参军乃是镇国大将军的军前谋士,最善运筹帷幄,临机决断。如此人物,岂是宵小能伤?”吴县令言语铿锵,意在安抚九襄,随即神色一肃,目光转向身旁那位精干的官差,顺势引见道,“九襄,你且放宽心。倒是眼前有一紧要之事——这位是安庆县的王县尉,携紧急公文与一桩悬案,慕你‘小菩萨’之名特来相请,望你能出手相助。”
那安庆县王县尉稍作客套便切入正题,说起一桩一周前发生的命案。萧逐越听越是心惊,那地点、那死状,这不正是他亲眼所见的“假菩萨”殒命之案么!原来那江心寺,正在安庆县辖内。
“……案发于本县著名的江心寺左近江面,那假冒您名号行骗的女子,竟暴毙于她自己行骗之时,死状极其诡异。如今民间谣言四起,多有不经之谈,竟污蔑是寺中供奉的王镇恶将军鬼魂作祟。下官此番前来,正是恳请真正的小菩萨移步,一则安抚惶惶人心,还江心寺一个清白;二则仰仗您之智慧,助我等查明真相,还地方一个清朗乾坤。”
眼见九襄面露疑惑,王县尉忙欠身解释:“小菩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那江心寺中供奉的,正是我朝开国大将——王镇恶将军。民间素来敬畏,奈何那恶女此前假借‘小菩萨’之名蛊惑乡里,如今她暴毙,不少愚民不察其奸,反将这祸事迁怒于将军英灵,以致祠前时有滋扰,惊扰亡魂,实为大不敬!因而,解铃还须系铃人。下官特来恭请真正的小菩萨移步,以您的智慧与威望,平息纷扰,安抚人心。”
“大人言重了。”九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力量,“我本就一介平民,无心纷扰,枯名钓誉。却不想,虚名竟会招此风波……肃清流言,安抚百姓,本是分内之事。小女子虽力薄,亦当尽力而为。”
她话锋微转,目光看向一旁的张县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此番与我一力破案的萧参军还未归来……”
张县丞当即拱手,神色郑重:“小菩萨放心前去查案便是。萧参军那边,一应事宜自有本官安排,必将他安然无恙地送至您身边。”
九襄闻言,与萧逐对视一眼,见他面色凝重却目光坚定地冲自己微微颔首,当即心领神会,不再有丝毫犹疑。她转向王县尉,声音清越,掷地有声:“既如此,事不宜迟,我等便随大人同去。”
马车驶出县衙,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萧逐与九襄相对而坐,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眉眼间明灭。
“那日折返寺院寻你未果,”萧逐将数日来的焦灼辗转尽数压下,所有为她牵动的情绪皆深藏于心,只余一派冷硬的平静,沉声道:“却听见两个香客议论,说江心寺出了个‘小菩萨’,香火极盛。”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头,“我当即雇舟顺流而下,来到这江心寺,却发现这江心寺非常独特,它的独特不只在供奉的并非佛门圣像,而是顶盔贯甲的将军,还有更独特的……”
“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此时马车正行至下山路的开阔处,萧逐索性挑开车帘,他抬手遥指江心——只见苍茫水天之间,一座孤绝的建筑巍然盘踞于江心激流之中。在氤氲的水汽与沉沉的暮色里,它不像寺庙,反倒更像一头行将苏醒的、匍匐在江心的巨兽。那厚重的墙体饱经风浪冲刷,色泽幽暗,恍若覆盖着一身冰冷的鳞甲。
整座寺庙在暮霭中沉默,檐角的阴影斜斜投下,如同巨兽低垂的眼睑,窥视着往来的一切生灵。它与世隔绝,没有桥梁相通,唯有几叶孤舟在昏黄的江面上飘荡,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往返于人间与这片神秘的领域之间。
“回头是岸……”九襄不由倾身,远远地读到山门匾额。
“虽是岸,却无桥,若想上寺磕拜,唯有乘舟一途。”萧逐唇角轻扬,那笑意与当年在寺院廊下时一般无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洒脱,瞬间穿透了时光。
这熟悉的笑意撞进九襄眼里,让她心尖没来由地一颤,仿佛昨日重现,连带着旧日那份懵懂的情愫也悄然复苏。她慌忙错开视线,将身子收正,将话题硬生生拽回正事:
“你…你今日便是从安庆而来,可见过那‘小菩萨’?”
“也是奇缘,案发之时,我便在场,亲眼目睹了一切诡异,我还查看了她的尸体……”萧逐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那些关于假菩萨身份的模糊直觉在他心头盘旋。话到唇边辗转几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个含糊的起始:
“她……大概十七八……”
“永嘉公主?!”九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地捂住樱唇,生怕被车外之耳听去了。
萧逐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震骇——此念不过在他脑中一转,她竟能窥破?!
他怎会知道,是九襄体内的冯宝莲,在他思绪松动的那一刹,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名字。
(宝莲OS:失策失策!本想默默“吃瓜”围观你俩拉扯,奈何他心绪波动太大,“永嘉公主”四个字跟炸雷似的蹦出来,这下被迫营业了!)
一路车马颠簸,伴着规律的蹄声,萧逐将他于中元节那夜的诡谲遭遇,连同在安庆县探查到的种种线索,向九襄毫无保留地细细道来。
随着马车辘辘行至山下,进入安庆县,江心寺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狰狞。它不再只是远观的剪影,而是化作一具有呼吸的庞然之物。每一次浪涛拍打礁石,都像是它沉睡中的鼾声;每一扇黑洞洞的窗牖,都似它半阖的眼眸。没有香火缭绕的祥和,唯有横亘江心、截断水路的沉默威压,仿佛正从百年沉睡中缓缓苏醒,默然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