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迪南脸上掠过一丝愧疚,随即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儿子的头顶——那双布满厚茧、握惯剑柄的手,此刻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再给爸爸几个月时间,”他承诺道,“等春天结束,爸爸就能天天回家陪你吃晚饭了。”
灰雾在净化装置的作用下节节败退,收复失土的战事进展顺利,士气空前高涨。
他心底盘算着,或许在春末就能推进到星坠核心,彻底终结这场灾难。
泰瑞欢呼一声,转头望向母亲,眼带希冀:“妈妈,今天爸爸难得在家,我可以不练琴吗?”
玛丽亚怜爱地回道:“不可以。”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无情的话,“但爸爸难得在家,让爸爸陪你练琴吧。”
泰瑞瞪大了眼睛,他不要爸爸陪他练琴!!!
他小脸一垮,小声地问道:“……我能换个新期许吗?”
斐迪南给了他一个暴栗,笑骂道:“臭小子,吃完甜点就跟我去琴房!”
泰瑞欲哭无泪。
夏绵看着这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转向凯恩想和他说什么,却直直撞进他的眼中。他的眼神温润,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也不知道已经这样凝视了她多久。
众人很快见识到泰瑞为何如此抗拒父亲陪他练琴——一旦站在钢琴边,那位慈爱的父亲瞬间变回了铁血的军团长。
泰瑞被摧残了五分钟就崩溃了,他哭喊道:“凯恩哥哥!我要凯恩哥哥陪我练琴!”
斐迪南有些尴尬地看向凯恩,后者温和一笑:“没事的。”
凯恩接替了斐迪南的位置。他站在泰瑞身后,耐心指导,语气和风细雨,与斐迪南的风格截然不同。后来他索性坐在泰瑞身旁,不时亲自示范。
斐迪南走到夏绵身边,无奈地低声道:“这小子,当初吵着要学琴的是他,现在偷懒不想练的也是他。军人子弟,既然选择了开始,就必须学会坚持,我可不惯着这臭毛病。”
夏绵笑了,很好地隐藏了随之涌上的伤感——她想起了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她不常想起这段回忆,又或许是刻意地不去想起。
那天父亲轮休,带她去镇上。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寒冷的街头,街角乐器店的橱窗里,一架漆黑的钢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恰巧,一个与她同龄的男孩正在试琴,悠扬的琴声穿透玻璃,萦绕耳畔。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父亲也随之驻足。他们就那样隔着一条街,静静听完那首曲子。
那是一首非常欢快的曲子,旋律早已模糊,但当时那份悸动的心情却记忆犹新。
她更记得,曲终后,父亲用温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颊,承诺道:“小绵不用羡慕,等下个月发薪水,爸爸也给小绵买一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玛丽亚带着薄怒的声音将夏绵从回忆中拉回,她瞪着斐迪南:“你怎么好意思麻烦殿下!”随即对泰瑞招招手,“该睡觉了。”
斐迪南朝夏绵和凯恩歉意地一笑,道:“失陪一会儿,若是我在家,这臭小子老是要我和玛丽亚一起给他念睡前故事才愿意睡。”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满满的宠溺。
待他们领着泰瑞上楼,夏绵看着仍坐在钢琴前的凯恩,轻声道:“弹一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白相间的琴键,问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凯恩垂眸,十指在琴键上翩然起舞。那是一首极美的曲子,像春日的暖阳映上树梢的积雪。
夏绵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轻轻靠在边桌上。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就如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隔着一条冰冷的街,遥望橱窗内那片可望不可即的温暖。
此刻,窗内与窗外的世界,奇迹般地重合了。
一曲终了,在凯恩抬头望向她之前,夏绵迅速别过脸,眨去眼角的湿意,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凯恩凝视着她,轻声道:“《等待花开》。”
夏绵对他笑道:“很好听。”
凯恩起身拉住她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夏绵仰着脸,情不自禁地道:“我也想要你教我弹钢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变的可以这么坦然地、毫不在意被拒绝地、这样以弱者祈求的姿态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渴望了?
她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他会拒绝吗?
凯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暖得不可思议,道:“我的荣幸。”
斐迪南下楼恰好听到,他慈和地笑道:“那感情好!等夏绵小姐学成了,可以和泰瑞来个四手联弹!”他兴致勃勃地畅想,“等一切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办个小小的家庭音乐会吧! 玛丽亚烤点心,我负责布置,可以把那两盆树移进室内……”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在变好,所有人都觉得一切会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平静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直到一阵急促得近乎恐慌的敲门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