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星坠之日,转眼已过半年。
前线的烽火虽捷报频传,后方的忧患却如暴风雪前的阴云,层层堆叠,愈发沉重。
灰雾无情地蚕食着疆土,流离失所的难民人数持续攀升,到达了一个可怕的数字。兰彻斯特素来不是农业大国,加之尚未收获便永沉雾中的雪晶麦田,无异于雪上加霜。如今赈灾的每一粒粮食,都需大公府变卖历代积攒的私产,千里迢迢从南方高价购入。而随着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不断增加,南方粮商的报价也愈发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一股绝望的暗流在城内悄然涌动。越来越多的富户望族,正悄然变卖世代基业,举家南迁,将兰彻斯特的未来彻底抛在身后。里斯曼的街头,昔日车水马龙的繁华日渐凋敝,锦衣华服的身影日益稀疏。
农税濒临枯竭,商税急剧锐减。在双重夹击之下,兰彻斯特的财政,已如一根绷紧至极限的弓弦,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凯恩的语气一顿,眉头蹙起,问道,“那些哄抬粮价的人,还在执迷不悟吗?”
“是的,殿下。”行政官怀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已派人多方暗示,但他们……似乎不为所动。”
凯恩沉默地垂眸,良久,再抬起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决绝:“颁布新令,凡大量囤积粮食,超出合理范畴者,其超额部分,全数充公。”
“这……”怀特的声音里压着沉重的忧虑,“此举恐怕会引来剧烈的反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凯恩的语气平静无波。
“遵命,殿下。”
待怀特离去,房间重归寂静,凯恩转头望向角落里的夏绵。
她正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杯缘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余一双清澈的紫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有话想说?”凯恩问。
夏绵放下茶杯,直白道:“若是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抄家灭族,斩草除根。给敌人留有报仇的实力,只会后患无穷。”
凯恩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苦笑道:“说实话,你说的对。”他总是相信人性本善,总想给人留有余地,若是他能有夏绵的三分冷酷,这个大公也不会当得这么差劲了。
夏绵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厌,走上前,踮起脚尖拍拍他的头,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了。”
——那些他做不到的、不忍做的,就由她来替他完成。
她看着凯恩傻住的脸,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随即一个利落的转身,如往常一般,从窗台翩然跃下,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自从决心踏上她的“模仿大业”,这几个月来,夏绵确实试着将兰彻斯特放在了心上。她试着去帮助孤苦的难民,却发现自己可能天生与“好人”这个角色绝缘——那些善意的举动只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穿了一件尺寸全错的衣裳。
所幸,她很快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暗中替他处理那些碍事的人。
对于贪污的官员,她会在夜深人静时,用冰冷的匕首贴着对方的脸,好好给他们上一堂道德情操的速成课。说实话,若不是顾忌会被他察觉,她更倾向于直接割下他们的头颅——让位置空出来给更听话的人,效率岂不是更高?
而对于新颁布的法令,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并且“幸运”地被她发现——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么,她也不介意顺手为他扫清这些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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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的命令如火如荼地被执行着。
粮商鲁宾握紧橡木办公桌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窗外,里斯曼城的屋顶闪着湿润的光泽,三天前,兰彻斯特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水还积在鹅卵石缝隙间,反射着铁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