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在人生路上,不断完善自我。
但有些缺陷,却是他无力改变的。
比如性格里的软弱、自卑、恐惧等。
这些东西根深蒂固,如刀子一样扎进他的骨头,和他相生相伴二十多年。
他能勇敢的踏过那架朽木桥,以及后来人生无数道坎坷。是因为他知道除了自己,他身后空无一人。
但现在不同以往,有人暗中为他布置好一切,他只需要踩上搭好的梯子就能摘取果实,如果这样他都做不到,那他真的不能原谅自己。
导演给了两天休息时间,时序花了一天养伤,原本第二天就准备回剧组,但白钟书回来了,他打来电话约时序吃饭。
两人许久未见,这段时间都忙,也没怎么聊天。
这次餐厅是白钟书选的,在时序住的酒店附近。
时序提前半个小时到,但服务员领着他到包间时,白钟书已经坐在里面,他正在看手机。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时序察觉到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的寂静无奈。
餐厅是以红棕色和璀璨的水晶装饰为主,闪耀和深沉构建了一幅中世纪油画,白钟书是油画里唯一的主人公。
如果给这幅画取名,可以叫《沉默的寂寥》。
“白先生。”
时序出声,将这幅凝滞的画搅动。
白钟书抬头,两人看到彼此都先愣了一下。
“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你脸怎么了?”
两人异口同声。
时序摸了摸自己颧骨,出发前他让晓雯用粉底帮他遮掉,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伤痕。
白钟书则是瘦得太厉害了,眼窝更深了,颧骨凸出,脖子转动时骨头和血管都特别明显,像是只有薄薄的皮肤牵连着头和身躯。
白钟书又问了遍时序脸怎么了?
“拍戏摔的。”时序垂下眼睑,笑了下,言简意赅。
“你呢?”时序坐下,问白钟书。
“太忙了,没时间吃饭,然后胃溃疡复发,雪上加霜,就瘦了。”白钟书说得轻描淡写。
两人都不是擅长于把苦痛披露出来展示给别人看的人,于是学会了佯装和掩饰。
时序怔然,随后关切问:“现在好了吗?”
白钟书的脸在餐厅璀璨光线下显得苍白,他勾起唇角,笑道:“肯定好了,要不然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躺在医院。”
时序将心放下,以白钟书的身份必然有许多关心他的人,自己何必多愁善感。
只是学生时代缺乏维生素,时序经常长口腔溃疡,多的时候一次长三个,喝水都痛,如今想起,依然揪心。
他无法想象白钟书当时有多疼,才会消瘦得这样快。
他只能提起公筷,一次次给白钟书夹菜,叮嘱他多吃点。
“谢谢。”
在他再一次给白钟书夹菜后,白钟书抬眸,漆黑如墨的瞳孔透过镜片直视时序。
时序喜欢看白钟书吃东西,安安静静的很斯文,也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感受到他的视线,时序把夹起准备放到他碟子里的红烧排骨放到自己碗里,才问道:“怎么了,不好吃?”
“你也多吃点。”
白钟书摇头,犹豫几秒,也给时序夹了菜——是清炒时蔬,他看时序频频夹这盘菜,以为他爱吃。
时序道了谢。
“我们就不要谢来谢去的吧,熟又不熟的。”白钟书笑道。
时序也边笑边点头。
“你在剧组怎么样?”
白钟书吃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时序。
“挺好的,导演们教了我很多东西。”时序说得很自然,但白钟书这么多年在商场博弈,最擅长的就是从对手微表情里试探对方底线。
他一眼看穿时序一瞬间的不自然,那种不自然就像说话不小心扯到嘴角伤口,试图惊呼出声,又怕带来更大的痛苦,所以小心闭嘴。
联想到他脸上的伤,白钟书不知道想到什么,面色一瞬间有些阴郁。
时序还以为他觉得自己答案敷衍,连忙举了好些例子。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导演名声大、剧组几百人,这个扯那个,串来串去都是关系。
真诚善良在这里没用,执行导演、副导演被人捧惯了,半天屁话说不出一句的时序已然得不到他们的注意,甚至冷脸和讥讽就是从他们开始的。
时序自尊心强、人也要强,他以为是自己业务不精连累其他人跟着加班,他忍下所有尖锐的刀锋、快速成长。李星阳从一开始频频皱眉到后来赞扬,时序松了口气,但更多的讥嘲迎面扑来,如浪花席卷海水,劈头盖脸一顿浇来。
他刚开始经历的剧组氛围太好了,以至于他对这个圈子的见解都停留在浮华表层。
这个剧组,他见识到了所有的人情社会,而显然以他的情商,这个小社会他玩不转,所以只能成为被玩的人。
望着白钟书拧眉心拧起的三道褶皱,时序慌了。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失望,那种目光就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午夜梦回,都是那道目光。
他对这样的目光刻骨铭心。
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都曾以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不知原因,白钟书紧皱的眉心舒展,沉稳道:“学到东西就行,等首播时给你送个大礼。”
轻松的笑容重新回到时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