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停下,村长来了!”邻居带着村长一行人赶来,制止住了这场闹剧。
柏德眉梢和嘴角都带了伤,艾遂优亦是,他弯着身,是刚才被偷袭所致。村长他们走到胖子面前,大声训斥他们,柏德不想理睬,拎着夺回的包裹朝家走去。
伍崇眠他们自然跟上,身后不断有人叫他们,柏德都置之不理。
回到家里,柏德把包裹扔在桌子上,伍崇眠拆开来看,里面大多是一些饰品、护肤品和电子产品之类的值钱物件,大包裹里几乎都是衣服。
雨势丝毫不减,三人又都淋了雨,只能暂缓回医院的计划,等第二天早上再出发。
傍晚时,伍崇眠利用家里的食材做了简单的饭菜,饭桌上异常安静,不同于往日般的热闹,柏德只喝了一碗汤就回屋了。
伍崇眠忍不住掉了一滴泪,艾遂优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说。
夜晚躺到床上,伍崇眠从背后抱住柏德精瘦的身躯,他的身上很凉,她用温热的手抚了上去。
柏德转过身来,露出伤痕累累的脸庞,伍崇眠心疼万分,手指缓缓划过伤口周围。
“我替你上药。”
柏德按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摇头,不让她再动。
她用手揽过柏德的头,额头贴上他的,两具瘦弱的身体彼此紧紧地依靠。
柏德低下头,胳膊搂住她纤细的腰身,伍崇眠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紧接着感到胸口处一片沁凉。
伍崇眠手抚上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每个女人都蕴藏着母性,在她的怀里是她能给予对方最大的庇佑。
怀里的人渐渐安稳下来,柏德抬起头,伍崇眠抽出纸帮他擦干脸上的泪水。上衣湿了穿在身上黏腻腻的,伍崇眠顺便也脱下来,两人拥吻在一起。
窗外潮湿的雨还在下,雨水汇聚在门前的台阶下的小坑里,淅淅沥沥。艾遂优住在他们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正倚着床头发呆。
他的嘴角破了皮,后背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法给自己上药,便选择放任不理它。
他回想着下午伍崇眠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个表情每个眼神,每想起一分,心就更痛一分。他从前不懂什么是爱,对爱情向来是毫不在意的态度。面对伍崇眠,他总是一种逃避又追随的心理,到底是在哪个时刻爱上了她,他已无法追溯。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就是他彻彻底底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世界上这么多人,他出个门到处都能遇见女生,为什么偏偏是她让自己陷落,她身上到底哪里比别人好?何况…何况她是自己最好朋友的女友,是自己最不该爱上的人。
他的睫毛垂下,遮住了光彩全无的双眼。
如果不是今天发生的事,他还无法这么快确认心意。当望见她为了柏德不要命地冲过去的瞬间,他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砸得他比落在身上的拳头还疼。那时他还没领悟,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护住她。等她开始关心自己,窥见她眼底布满了焦灼不安,他才切切实实感到了嫉妒。
晚上她为柏德落泪的模样让他嫉妒得发狂,明明受伤最重的是他,她却只在意柏德一个,分给他的只有下午那仓促一句,远远不够。
他的胸口起伏,肋骨也开始跟着抽疼。是他自己白白送给柏德一段姻缘,事到如今才悔悟。
雨已经停下,寂静的深夜里,耳边不时传来女生细微的呻吟,他眸色渐深。
半夜,伍崇眠睡得并不踏实,于是悄悄起来上厕所。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瞥见院子里有个黑影,以为是白天抢劫的债主,正打算尖叫时被来人捂住嘴推到墙上。
借着月光,她看清对方是艾遂优,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眼神也由惊恐转向平静。她拿开他覆在自己嘴上的手,却不料被他压身下来,呼吸仅咫尺之隔。
艾遂优恨不得就这样直接不顾一切地吻下去,但看到她懵懂的神情,指尖狠命地挖进墙里,生理上的疼痛刺激了大脑,得以获得清醒。
伍崇眠触碰到他的胳膊,发觉他身体很烫,猜测他是发烧烧糊涂了,对他说道:“我是崇眠不是小偷,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上好烫,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说完,她就要挣脱桎梏,艾遂优没放她走,依旧死死地压在她身上。伍崇眠觉得这人真离谱,像是听不懂人话,被他这样压着,又有几分羞恼,双手在他胸前大力一推,这次艾遂优松开了她。
她跑到屋子里问柏德药放在什么地方,柏德问发生什么事了,她只说是艾遂优发烧了,没提刚才的插曲。
柏德在客厅里找药,艾遂优见他出来,沉默不语,待找到药后他安静吃下,随后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命运总会在突如其来的时刻猛烈冲击你的生命,直至灵魂摧枯拉朽。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的鸡还没鸣叫,柏德接到电话说母亲在一分钟前断了气。
他的大脑停滞了良久,整个人从床上起身的时候直接摔倒在地,他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头,保持着婴儿在母亲胎中的姿势。
赶回医院的时候,他才看到了母亲白布下衰败的容颜,他跪在地上,握着母亲垂落的手,无声痛哭。
伍崇眠站在他身旁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发烫。
有人跪在了柏德旁边,伸出胳膊揽上他的肩头,柏德抬头看过去,是同样姗姗来迟的哥哥柏松。
他死死地抱住柏松,柏松一边安抚他,一边说道:“爸也来了,就在外面。”
柏德瞬间从悲恸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他不发一言,紧握着双手站起身。血红的双眼,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危险的野兽。
伍崇眠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就要拦他,可是已经太晚,柏德直直冲了出去。身后的艾遂优也感到不对,第一时间跑过去,门外已响起男人的哀嚎。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柏德如发疯的野兽,大声咆哮着:“都是你,都是你!你还我妈,你把她还给我!!!”
柏德的父亲被揪住了衣领,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挂着血。
艾遂优和柏松见状赶紧分开二人,伍崇眠从背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柏德的腰,不让他再往前冲,艾遂优钳制住柏德的上半身,柏松则挡在父亲面前,冷冷地看向弟弟。
“你冷静一下,柏德。”柏松用威严的语气命令着他。
伍崇眠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柏松,这个表面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比柏德要冷峻很多。长兄如父,这么多年一直是他代替了这个位置照顾柏德,纵使恨父亲恨得发疯的柏德,在听到这句命令时也停下了动作。
柏德紧紧咬住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从你开始赌博后,你没有让她过哪怕一天的安稳日子,她离开你就是为了切割过去的一切,可是你放过她了吗?但凡你有半点良心,你也不会让她直到现在都还在替你还根本还不完的债。你欠她的,死一万次都还不清!”
年轻时候的柏原无限风光,婚后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带着老婆孩子去城里发展,引得周围邻居羡慕不已。人过于得意时就会落入陷阱,不知是谁开始诱他赌博,从开始的小赌怡情到后来连工作也丢掉。离婚后他孤身带着柏松,柏松赚钱后三令五申禁止他继续赌博,可他仍然拿着柏松给的钱时不时挥霍一下。几十年的时间都浪费在牌桌上,使他看起来比一般中年人要消瘦苍老,一双眼浑浊不堪,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贪婪精明。
柏松对着父亲说了几句话,让他先离开,这位不称职的父亲从始至终没有正面回应过柏德一句话。柏松接着走到柏德面前,宣泄过后的柏德冷静了一些,柏松什么也没说,带着他跟舅舅处理母亲的后事。
人来人往的医院,伍崇眠什么也帮不了,坐在长凳上看着柏德忙进忙出。艾遂优坐在她旁边,和上次一样的距离。
“你在想什么?”他静静地开口。
伍崇眠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心里万分苍凉,她说:“我在想你说得对,春天也是哀愁的,到处都是湿哒哒的。”
艾遂优想触碰她放在椅子上的手,即将碰到时又收回,他没有名分,也不能趁人之危。
柏德母亲的后事处理了一周多的时间,伍崇眠和艾遂优在她出殡前就离开了,这是柏德要求的。
临走之前,伍崇眠和柏德聊了一个晚上。她担心他陷入仇恨,劝他道:“我从小就没有妈妈,不知道妈妈叫我的名字时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看到我长大成人后的样子会不会骄傲,我告诉自己要做个正直的人,这样妈妈在天之灵看到我也会觉得欣慰。柏德,我相信你跟我一样是善良的人,我不希望你因仇恨困顿折磨。”
柏德看着她,面容憔悴瘦削,眼下泛着乌青,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黯淡无光。
“崇眠,我只是接受不了妈妈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她带着那么多不甘与遗憾,我作为孩子没有道理去原谅那些人,就算我原谅了,我妈就能回来吗?我不是圣人,仇恨不会困住我,软弱的善良才会。”
看着伍崇眠担忧的目光,他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会用合适的方式让他们得到惩罚。”
后来柏德和柏松以“频繁骚扰、非法入侵住宅等非法手段诱发死者脑出血,并且未及时救助”的名义起诉了村里催债的一行人,最终为首的胖子判了七年,其余人三至七年不等。
柏德的父亲因长期的惊吓恐慌,导致身体状况每日愈下,半年后因肺炎离世,至此柏德成了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