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春天,想到的都是混杂着泥土气味的芬芳与明媚,伍崇眠就出生在春日里晴朗的一天。她阳光自由,热情洋溢,偶尔惹人心烦,像花架上肆意生长的藤蔓,蔓延着冗长纷扰的气息,哪怕站在花藤外,呼吸也会被她的芬芳迷乱。
三四月的季节,晚上已不再寒冷,艾遂优从羽毛球场运动出来,慢悠悠走在路上,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瘦削的身影。前方的树下一晃而过一个纤细的身影,他定睛一瞧,那人穿着长长的风衣,头发垂至腰际,高挑单薄的身材正是伍崇眠没错。
遇见她并不意外,这个钟头常常是她和柏德约会的时间段。本想装作视而不见,但他的脚步下意识就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伍崇眠兜兜转转,最后走到了湖边,坐在了长凳上。
艾遂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四周,并未发现柏德的身影,心下觉得自己好笑,正打算抬脚离开。四下寂静,他听见伍崇眠在打电话,脚步一顿,随即又走近了些。
前两天是伍崇眠的生日,柏德用了两个月生活费送给她一条项链,伍崇眠认为太贵重了不愿收,柏德坚持要她收下。她好奇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是自己哥哥给的,让她不要担心。
往年生日都是在家和父亲一起过的,这是她上大学后第一个生日,父亲却没有打电话过来。她打电话过去时,父亲正和宝珍姨一起散步,接到她电话时语气里都透着开心。伍崇眠内心酸涩,几次要张嘴,但一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宝珍细碎的声音,就忍住了开口的冲动,最终还是没提。
挂了电话,她望着漆黑的水面发呆,忽然听见有人站在她身后出声道:“你在这里坐钟么?”
伍崇眠扭头发现是艾遂优,她这会儿没力气跟他说话,而且和他交流很累,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熟了之后习惯性挑她刺,两人经常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个不停。
她淡淡“嗯”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艾遂优从后面绕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相隔约莫半个人的空隙,是他能离她最近的距离。
伍崇眠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他像是刚洗完澡,身上有股沐浴露的味道,浅浅淡淡的青苹果味。
“你在苦恼什么?”
如果是平时,伍崇眠可能会怼他一下,这和你有关系吗?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她竟生出了几分好奇。
“我问你,你家里面有几个小孩?”
艾遂优眼神露出不解:“就我自己,怎么了?”
伍崇眠扁扁嘴:“怪不得这么嚣张呢,果然是被宠着长大的少爷。”
艾遂优冷笑:“你这个说法的来源还不如星座可信。”
“你居然还懂星座,那你是几月份出生的?”伍崇眠觉得可笑。
“二月。”
“冬天啊,我讨厌冬天,好冷。”她其实并不完全讨厌冬天,因为可以看雪,但话到嘴边习惯性拐弯。
“你呢?”
“春天,我最喜欢春天了,天气晴朗,万物复苏,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艾遂优站起身,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捡的石子,扔到湖中央溅起一片涟漪,幽幽的声音传入她耳里:“春天也不总是晴天,清明谷雨都是在春天,四月份的春天大多是淅淅沥沥的。”
伍崇眠怔住了,她从未这样想过,春天在她这里就是美好的代言词。可是他说得又有道理,是她自己一直困在固定思维里,没发现春天也是一个让人心生潮湿烦闷的季节。
艾遂优问她:“你还要继续坐在这里吹风么?”
“你给柏德打个电话,就说看到我一个人坐在湖边哭,让他赶紧来找我。”
艾遂优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声音也跟着变沉:“你真是无理取闹。”
伍崇眠站起身准备离开:“爱情就是要无理取闹才有意义,你根本就不懂。”
见艾遂优还站在那,她跳下台阶冲他摆摆手:“别打了,我要回去了。”
清明过后,伍崇眠得知柏德家出事了。他妈妈脑出血突然住院,现在正住在ICU里,他哥哥在外面出差一时赶不回去,要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家。
伍崇眠心急如焚,她知道柏德家里只有他妈妈自己,担心出什么事柏德忙不过来,于是决定跟着他一起回家。
在学校门口集合的时候看见艾遂优跟着一起来了,看样子也是柏德允许的。
三人就这样踏上了回柏德家的路途,路上柏德告诉他们母亲出事的原因。父亲年轻的时候嗜赌成性,母亲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在柏德六岁那年跟他离婚。父亲不同意两个儿子都被带走,柏德年纪小只能跟着母亲,留下刚上初中的哥哥独自和父亲生活。
任何认识柏德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阳光,像夏天清爽轻盈的气泡水,偶尔带点俏皮。他拥有一双单纯明亮的狗狗眼,但现在这双眼里遍布愁绪。
柏德的家在相隔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他们到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到医院,柏德的妈妈还在ICU里躺着。
伍崇眠隔着玻璃第一次见到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她的虚弱,让她觉得难过。她没有妈妈,只能靠想象来体会一个坚强独立的女人是顶着多么大的压力来抚养一个孩子长大。
她别开眼睛,悄悄擦掉眼里的泪,不敢让柏德看见。
柏德从看见母亲的那一刻,两只手就已紧紧握成了拳头,自从他考上了大学,母亲就念叨着要回乡下老家去住。他原本是反对的,但哥哥劝说他只要母亲高兴,在哪生活都一样,说不定在村里生活会更自在。
这些年父亲不是没有找过母亲提复婚,母亲无一例外都拒绝了,柏德心想住在老家起码可以避免父亲时不时回来骚扰,索性就同意了。
殊不知恰恰是这个决定导致了今日的祸端,父亲当年滥赌的时候借过很多人的钱,连老家村子里的人也不放过。舅舅告诉他,从母亲回来之后这些债主就常常过来要债,还非要收利息,几十年的债堆在一起也不是笔小数目,母亲不愿意替父亲背锅,自然是不肯给的,那些人就总上门来闹,这一次住院正是催债时母亲气急攻心导致的。
他从没听母亲说过这些,过年回家的时候倒是看见有些邻居过来,母亲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把他们打发走了,他就没在意。
柏德的舅舅常年在家务农,人看着淳朴老实,这会儿接到电话,挂了电话跟他说:“那些不要脸的东西又赶到你们家了,说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非要去家里抢东西,爱萍她们正拦着呢。”
“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柏德声音很大,伍崇眠头次见他这么生气,吓了一跳。
“你先回家去看一趟吧,这里有我呢,医生说暂时是稳定的,应该没事。”
柏德本来不放心,但舅舅说家里的所有都是母亲平时细心照料的,不能白白被他们抢走,他不愿违了母亲的心意,决定赶回家。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加急赶往,等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柏德站在胡同尽头,远远看见一堆人从家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鸡鹅和大包小包的东西。
此时雨越来越大,伍崇眠举着伞都被打湿了裤子,她握着伞柄,充满担忧地看了一眼柏德。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那,等一群人慢慢走近。为首的一人看到了柏德,肥头大耳的脸上充斥着讥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呦这不是玉竹的儿子吗,怎么突然回家了,你妈在医院还好吧,回头我煲点鸡汤去看看她。”说完还挑衅般扬了扬手里的鸡。
伍崇眠来不及反应,身旁的柏德已经冲了出去,跟一群人扭打在一起,整个胡同里登时充满了鸡飞鹅叫的动静。
艾遂优见状丢了伞跑过去,两个人是警校生出身,平时身体素质比村里这些混混强得多,但架不住人多,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伍崇眠干脆也放下伞,豆大的雨滴打在皮肤上又疼又凉,雨水模糊了视线,耳边伴随着剧烈的叫喊声与哗啦啦的雨声。伍崇眠几乎分不清人群中的柏德,她慌了神,用力擦除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企图让视线变清晰些。
她看到柏德在与人争抢一个包裹,好几个人朝他身上捶打,他一边躲避一边用脚踹翻对面的人。那边艾遂优赤着手朝刚刚的胖子身上出拳,两三人围着胖子不让他近身。
伍崇眠捡起地上的伞,她拿的是长柄雨伞,收紧系扣正好可以当工具。她咬了咬牙,心一横冲上前去,正看见有人从背后要偷袭柏德,她用伞柄勾住那人脖子,又顺势松开转到他后脑勺处拼命敲打。
“我艹,你个死娘们敢打我,老刘给我弄死她!”那人气得不行,一边用粗旷的嗓音喊着身旁的人,一边朝她转身。
柏德听见伍崇眠这边的动静,松开手里的包裹飞扑到那人身上,制服住他即将挥向伍崇眠的拳头。
“啊!”伍崇眠被那人突然的转头吓得惊声尖叫,手里的雨伞却不敢松,不断朝身旁挥舞驱散其他人近身。
这时,她感到后背一阵疾风,没等转身就被扒住肩头往旁边倒,她踉跄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手里的雨伞就要朝背后的人身上挥去。
听到一声闷哼,她侧头看过去,正对上艾遂优痛苦焦急的脸,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嘴角紧绷。
伍崇眠心一惊,再往后一瞧,看见一个举着砖头的人,明白过来是艾遂优用后背替她挡下了这一砖头。
“你没事吧,遂优。”她又怕又慌,眼里流露出紧张。
她近来很少这样叫自己,艾遂优心头弥漫过一丝苦涩。眼下场面过于混乱,他只能尽量保证伍崇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