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得去研究真正让人感受到美与震撼的设计和观点,而是通过这种血腥和暴力来吸引人的视线,将这种暴力与血腥包装成自己艺术上的表达。”
江明意往前半步,周身的冷意仿佛都凝在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目光如炬,直刺向不远处的瓦伦蒂诺,言辞犀利如刀,半点情面也不给对方留。
“真正的艺术是需要灵魂的注入,你却用这种恐惧、死亡、痛苦,这种巧言令色的方式,为自己原本平庸的创作理念增加厚度——这不是懒,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虽然江明意自知并不了解这个世界光怪陆离的艺术体系,可师傅藏在书房里的那些字画,她从小看到大,笔走龙蛇也好,淡墨山水也罢,每一幅都藏着创作者的心血与风骨。那些才是真正的艺术,她可从没见过,有哪一种艺术,是需要用血腥与暴力来堆砌的。
自己没本事,便净走些歪门邪道的路数。
江明意心里微微有些后悔,方才竟和对方讲了这么多。他一个茹毛饮血的番邦人,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都不一定,这般唇枪舌剑,简直是——白费口舌。
字字句句,像重锤敲在人心上,震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瓦伦蒂诺的脚步微顿,被警员扣住的手腕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骨节都泛出了冷白。他缓缓转过头,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淡去,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反驳,只是隔着两名警员,深深地看了江明意一眼。
那一眼里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被戳穿伪装后的恼羞成怒,有艺术家式的偏执与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炽热的欣赏。像是猎手在茫茫荒原上,终于找到了能与自己匹敌的猎物。
随即,他便被高木警官带着,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拖出一道冷硬的影子。
随着核心嫌疑人被带走,这场闹剧般的秀场终于迎来了暂时的落幕。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狼藉。警员们忙着清理现场、搬运证物,脚步匆匆。佐藤警官和目暮警官分别与江明意三人打过招呼,叮嘱她们若有新的线索及时联系警方,之后便也带着人,匆匆离去。
可还没等空气里的血腥味淡去几分,另一波人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拥而上。
扛着沉甸甸的摄像机、举着录音笔的记者们,瞬间冲破了警员的临时阻拦,将正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卡米拉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刺眼的闪光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晃得人眼睛生疼,几乎睁不开。那些尖锐的、带着赤裸裸窥探欲的问题,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扎向卡米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卡米拉小姐,请问你亲手射杀自己的朋友后,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
“卡米拉小姐,你对这件事是真的不知情吗?还是说,你也是瓦伦蒂诺先生艺术的一部分,是他精心设计的道具?”
“卡米拉小姐,你现在是否后悔参与这场秀?你觉得自己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吗?”
“卡米拉小姐……”
“卡米拉小姐……”
一声声追问,像汹涌的潮水般将卡米拉彻底淹没。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漩涡,却被记者们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每一次的后退,都会被无情地推搡回来。
“什么人嘛!”
不远处,铃木园子被拥挤的人潮推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后跌倒在地。江明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手腕上的力道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毛利兰也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两人一左一右,才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稳稳地扶住。
园子站稳后,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她狠狠瞪了那些记者一眼,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率真与热烈:“没看到人家都快崩溃了吗?这些人怎么这么冷血!就只会追着人家问这些尖锐的问题,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江明意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园子的目光,遥遥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卡米拉。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
此刻的卡米拉,和她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视频里的她,是T台上最耀眼的星。哪怕身着布料极少的内衣,也依旧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野玫瑰,带着尖锐的刺,也带着极致的、张扬的美。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睥睨众生的傲气,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秀场,所有人都该为她倾倒。
而现在的她,却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迅速地、毫无征兆地枯萎了。
或许是身为模特深入骨髓的职业素养,她挺拔的身姿并没有改变,甚至因为身边记者的围堵与逼问,她的脊背挺得比刚刚还要直,像是在极力维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可即便如此,江明意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局促与不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惶恐,像是迷路的孩子,站在茫茫大雾里,找不到方向。
同样是被记者包围,同样是聚光灯下的焦点,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没有雷鸣般的掌声,没有那些围绕着她的、充满欣赏与爱慕的目光。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镜头,是尖锐的、带着恶意的提问,是那些充满怀疑、指责与探究的眼神。
而原本,在秀场结束后,应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接受鲜花与掌声的人,此时此刻,却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警方和医生一起,盖着洁白的白布,无声无息地运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独留她一人,面对这世间最残酷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