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到下午的时候，当真越来越不好，又飘了一点雪，不大，但是海城中学的操场上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这给海城中学的元旦晚会平添一份节日的氛围。

晚上的晚自习，每个班各自举行晚会。下午的时候，叶承游就指派毛茂学几个男生把班里全给布置了，彩带气球到处都铺满，叶承游还特地买了几个灯球挂在班上。布置的时候有几个气球掉下来，毛茂学一脚踩爆，吓得好几个女生在班里尖叫。

下午最后一节课，叶承游代了课，又领着全班人把座位调整好，围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口」。中间留出来，给晚上要表演的同学作临时舞台。

枯燥无聊的高中生活里，这种活动永远刺激着大家年轻的神经。

食堂里热闹得不行，校长好心，还给布置了一个很大的圣诞树。梁晨和季甜甜去食堂里吃了顿好的，把饭卡最后一点都给刷爆。回来的时候又去小卖部抢到最后一点零食。

一切都刚刚好。

季甜甜和梁晨赶回教室的时候，元旦晚会还差五分钟开始。

黑板上已经被柴之云提前写好了「元旦快乐！」几个大字，下面还跟了小一字号的「青春万岁」，五颜六色的粉笔画了许多爱心和五角星，把长条的黑板铺得满满当当。

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梁晨在座位上冻得搓手，朝掌心哈气。一口白气刚呼出来，就看见季甜甜变魔术似的，从桌子里掏出来个小盒子，放在了梁晨课桌上。

梁晨：？

季甜甜笑了：“拆开！快拆快拆。”

小盒子是紫色和蓝色的彩纸包装，彩纸外面又裹了红绿色的玻璃纸彩带，彩带被人打成了一个小蝴蝶结，在寒风里晃动。

梁晨的手顿住，好一会，才在季甜甜的催促下摸上了课桌上的礼物盒。

一班的空调还没完全好，班里不暖和，礼物盒的彩纸冰冰冻冻的，梁晨摸上去的指尖一缩。

“什么呀？”

她一边问，一边慢吞吞拆开彩带，又拆开纸盒。

——一只粉色硬纱的蝴蝶发夹安静地躺在里面，把盒子空间占据地很满。

是期中考完的那天，在小卖部撞见季甜甜时，她拿在手上的那只。

季甜甜没等梁晨给出什么反应，很主动地把她掰过来，替她把这只张扬的粉色蝴蝶戴在了她低垂的马尾上，挨着她头上那根当时买的灰色小皮筋。

粉如幻梦的大蝴蝶停落在梁晨发丝上时，晚自习铃声响了，一班教室的灯光应声而灭。

暗淡的氛围里，显示屏上欢快的元旦晚会PPT开始播放。柴之云捏着话筒上来主持，梁晨的耳边却传来另外一个声音。

“新年快乐。”

季甜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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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熄灭之后，全班的氛围更喧闹了。

班里有好几个男生趁黑去抢隔壁桌的零食，塞得自己桌上堆成山。还有几位情种偷偷换了座位，想贴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近一点。

女生这边挤成堆，围在一起聊八卦，好多人还带了手机来，几个大头贴相册本也被传来传去，最后不知道被谁收进桌肚。

纪晓蕊在前面很兴奋。她今天也带了手机，是一部新买的滑盖手机，据说拍摄视频一绝。

她今天扎了很高的马尾，还偷偷画了眼影，淡淡的一点颜色隐没在黑暗的氛围里。一件俏皮可爱的小短裙，下面甚至没穿丝袜，光着两个腿冻得哆嗦。

她把自己的校服盖在腿上，哆哆嗦嗦转过来，晃了晃手机：

“梁晨，等下你上去表演我给你录视频！回头传到我们班群怎么样。”

梁晨正盯着她的耳机线，捞起来绕在手指上玩，突然听说自己要被拍，连连摆手：“别。别拍我吧。”

纪晓蕊啧嘴：“表演干嘛不记录一下！我给你拍，到时候我上去唱歌你也给我拍哦。”

梁晨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轮到她上场了。

柴之云从讲台上退下来，收回刚才主持用的小蜜蜂。小蜜蜂是她跟侯代梅借来的，闻起来有点味道，给柴之云熏得有些忘词。她退到班级进门处，给上台的梁晨挥起两手，示意加油。

梁晨的节目排在很前面。第一个是燕佳文那一组的诗朗诵，平直的声调念的什么《新年，你好！》。结果还没表演完，下面说话声越来越响，直接盖过了台上朗诵的声音。

梁晨在一片哄闹里，抱着琵琶上台。

她没有换表演服，还是一身日常穿的校服外套，蓝白色的，只不过上台前到底还是应季甜甜的要求把里面的羽绒服给脱了，身板在宽大的校服里就显得有些清瘦。

两圈课桌围起来的空瓷砖地上，梁晨在那把木凳子上落座。

她竖抱琵琶，轻轻拨弄，一曲《春江花月夜》倾泻而出。

下面的喧哗渐渐小了下去，全班同学都开始侧耳倾听，在座位上停止了小动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窗外夜色已浓，一轮冬日的白月升起，月光照在昏暗的一班教室内，在这群花季雨季的小孩脸上照出一片白，连脸颊上的绒毛都很清楚。

海城看不见江，他们只在课本上学过这首。当时苦叫着不想背，但此刻听着梁晨的琵琶曲，年轻懵懂的心好像也全飞到那片月白色的江畔。所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台下的年轻观众们并不能思考出什么高深奥义，台上抚弄琵琶的梁晨也思考不出什么。

他们还太年轻。

一曲毕，下面响起了经久的掌声。梁晨的心跳得很快，还有些紧张。她只记得自己好像错了几个音，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出来。

回到座上，梁晨匆匆理顺呼吸。刚放好琵琶，一抬头，就对上了季甜甜的眼睛。在窗外的月光下，季甜甜眼睛亮亮的。

“真好听。真的真的很好听。”

她说。

梁晨笑了起来。

前排的纪晓蕊很夸张地欢迎好朋友回座，举着她那个贴满贴画纸的小手机拍了一路，搞得梁晨跟走红毯一样。

从梁晨之后，表演节目开始步入正轨，大家越来越放松，气氛越来越活跃。

一个叫程驲橙的男生，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结果表演了一段街舞，头顶在瓷砖地上转了好几圈，才晕晕乎乎下了台。

到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毛茂学又和另外几个男生搭伙，一起表演唱歌。他们选的歌很暧昧，是《情非得已》。几个毛都没齐的孩子没学过乐器，就拿了班级后面的扫帚当吉他，假模假样地扫出来了一团灰尘。

再之后的唱歌节目就都和爱情有关，有人唱《后来》，还有人唱英文的《love story》。下面跟着一起一边跑调一边哼哼，不少同学都在唱歌的间隙偷偷看向喜欢的人。还有一个男生的暧昧对象在别的班，在这种氛围里就干脆闭眼，抻着脖子吼歌儿。

叶承游在教室最前面，瘫坐在椅子里看这群小孩闹。

他没有去管歌曲里的暧昧越来越露骨，只觉得年轻真好，他好像初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这么臭屁地给同桌唱歌。

灯球旋转，五颜六色的光点在班里乱闪，照着一大堆暂时被遗忘的作业，还有作业堆里嬉戏欢闹的高中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