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燕佳文叹了口小小的气,终于拿起那瓶酸奶嘬起来。
那个周五的中午,梁晨在午休宿舍,第一次失眠了。
燕佳文提出的这个问题已经难住她好几天,像打破第四面墙,让她突然开始反思自己初中学习的理由,以及高中三年和看不到的未来。
她躺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干脆睁着眼发呆。
上面,是季甜甜的床位。
这个当初她们一起选的位置,采光非常好,中午的被窝都被窗外阳光晒得热热的。自从那天在办公室调了座位,季甜甜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找梁晨说话了。
平时在教室里,座位隔开就好像隔开了一条银河,年少的牛郎织女伏案学习,十天半个月不打照面都很正常。只有中午各自回午休宿舍的时候,梁晨能短暂地看见季甜甜几眼,像初中那样。
每一次目光交汇,季甜甜都会很快移开。
梁晨感觉那双眼睛离自己远了,她已经没办法一下子就从中读取到什么信息。
但她梁晨自诩是可以轻言放弃的人,既然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愿意跟自己说话,那就不看了。
不看,她梁晨难道就不能活了?
一想到这,梁晨莫名有点郁闷,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在床上翻了个身。
上下铺是木头制作的板床,像连体婴儿,她在下面动,上面就跟着也动。木床板嘎吱嘎吱响,过了会儿,上铺有动静了。
窸窸窣窣,声音小小的,像小仓鼠在自己的木屑堆里鬼鬼祟祟。
又等了会儿,动静不见了,一只玉白的脚踩在竖梯上,季甜甜从上铺爬了下来。
这会儿才不到一点,宿舍里还不曾响起床铃。季甜甜这个点起身,只能说明她和梁晨一样,都没睡着。
梁晨耳尖一动,默不作声地又翻了个身,把自己翻到面朝楼梯的这一面,拉上被子,只留了两只大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地盯着楼梯上的两只脚。
那两只脚生的很漂亮,瘦,白白净净,一块被水磨过的玉。往上看,脚腕子更是纤细,脚踝的骨头线条分明,在宿舍的微光里勾出一道冷白的弧,脆弱得好像一折就要断。
梁晨露在外面的眼睛没有反应,藏在被子里咽喉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季甜甜慢吞吞地爬下来,一步一勾,小心翼翼地踩着下一格。一张微微偏头的侧脸也就一格一格地出现在梁晨视线里。
许久不见,她忍不住仔细端详。
还是一样的好看,一样的甜美。只不过好像比记忆中的略微瘦削,因此显得下颌线条分明许多,连眼睛好像也变大了。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目光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梁晨安静地看着,心里突然响起一点水流的声音,跟小溪似的,汩汩流淌。
等到小溪流成大江大河,猝不及防地,那双眼眸一转,正正对上了梁晨的眼睛。
心里发大水的梁晨一下子溃不成军,被激流淹没,失足落水,沉溺到了那片汹涌的波涛之下。连一句「救命」都没喊出口。
季甜甜看着她,她也看着季甜甜。
安静的午休宿舍里只有燕佳文和柴之云均匀的呼吸声。
在一片寂静无言里,那两双眼睛对视良久。
梁晨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不能说话,但是她知道季甜甜的能,而且此时此刻,说的话很吓人。她默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出来「欲拒还迎」这四个字。
欲拒还迎的季甜甜停在竖梯上,眼皮轻抬,挑起来就是一句湿漉漉的问句:
「你不想我吗?」
你不想我吗,梁晨?
梁晨:……
不过季甜甜也没有在那个竖直狭窄的梯子上停留多久,很快又垂下头,踩着鞋走了。离开宿舍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但还是有一股冷风从门外窜了进来,钻进梁晨被窝,冻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从那天午后,梁晨的课桌上就多了那本黄色的课外辅导教材。
她提笔开写,几天时间就写满了一小半题。
这是她初中都没有的学习劲头,但梁晨突然觉得充满了干劲,像斗牛场上的牛,一看见那块红布,就疯掉了。
她的笔下,斗牛场尘土飞扬。梁晨埋头写着,把一旁的燕佳文看得目瞪口呆。
燕佳文:“梁晨你怎么,这么好学了。”
梁晨应声抬起头,朝她嘿嘿一笑。
因为她突然找到了一点点学习的意义——
如果成绩好,就可以把季甜甜换回到自己身边的话,梁晨愿意为此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