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海城的天越来越凉。

今天是国庆节假期最后一天，秋色晴朗，天高云淡。梁晨咬着墨绿色的铅笔头坐在课桌前，支着脑袋，神色不算轻松。

课桌上，高高垒起的作业本已经被闲置一侧，这会儿摊开的是一张很简陋的素描本。粗糙的素描本上，笔笔落下，粗糙地勾勒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模样。

忽然，纱窗外一阵秋风吹进，那页素描纸被吹得翻飞而起。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梁若为和陈小玲进梁晨卧室是从来不会敲门的，因为默认女儿全权归属于自己。不过他们也并不是进来突击检查，通常都算温和。

但今天陈小琳端着一盘水果进来的时候，还是把梁晨吓了一大跳。

她着急把桌上那本素描给盖上，随便抽了一本习题册翻开，给陈小琳扯开了一个心虚的笑：“妈妈，怎么了？”

陈小琳一眼看透女儿没在学习，但她很少发火，只是把那一盘五颜六色的果切放在课桌上。

“晨晨，明天返校就要考试了。妈妈知道你作业写完了，但也要复习，知道么？”

梁晨把那支被咬得看不清「2B」的绿色铅笔放回笔袋：“嗯。知道了。”

房间内寂静了一瞬。

陈小琳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眼纱窗外凉爽的天气，“爸爸妈妈忙，这个假期都没带你出去玩。今天天气好，等你吃完水果就出来吧，我们出去散散步。”

看着陈小琳带着门出去的背影，梁晨重新撑起脑袋，目光飘向窗外。

有几片稀疏的云层飘过，天空湛蓝得发冷。

父母总是这样没空，所以梁晨很习惯自己窝在一方天地里，这些事她早就适应地很好。但唯独有一次，她爆发过强烈想要和另一个人一起出去玩的念头。

那是初二第一次在操场见到季甜甜之后，她终于从同学那里崎岖地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而后那一年的春节，她很想约这个女生一起出门。无所谓是图书馆自习，还是去哪个公园散步，只要是一起玩就可以。

但这个小小的愿望像萤火虫，短暂爆发之后，就彻底熄灭在了无声孤独的黑夜。

可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

季甜甜竟然已经是自己的同桌，还笑着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想到这儿，梁晨挽了挽耳边的鬓发，从课桌角的一堆习题里摸出来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很小，是时下和营业厅有活动的款式，巴掌大的电子屏下面有九个方正的按键。梁晨指尖飞动，在「短信」那一栏里找出了季甜甜的名字。

【编辑新信息】

小小的电子屏闪烁一下，跳转到编辑内容的界面。

「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十二个字，梁晨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耗费掉足足半碗水果，才终于把这小小的传信发给另一头的人。

过了几分钟，手机“嗡”的一声震动起来。

【新信息：季甜甜】

梁晨嚼着一块哈密瓜，猛然咽了一口甜蜜的汁水，点开短信。

「我没有空，我们下次再约吧。」

剩下的半块哈密瓜在口间涩住，耗尽了汁水，变成了一口无味的咀嚼。

梁晨放下手机，推开椅子，起身打开了房门。

散步，是梁晨一家最常做的家庭活动。小区楼下就是一片绿化很好的公园，平时有不少遛狗的在那，春有桃花，冬有梅树，秋天则是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梁晨很喜欢那里。

或许因为已经是国庆节的最后一天，公园里人影寥寥，只偶尔有几只小兔子蹦跳着踩在落叶上，引起一阵响动。

梁晨在人行道上走，虚虚挽着陈小玲的胳膊。梁若为在一旁，嘴里喋喋不休地试图和女儿攀谈：

“晨晨啊，爸妈真没想到你能考上海城中学重点班，你爸我当年连个中专都恨不得送礼才能上。”

“晨晨以后想做什么？去大城市当白领吧，给爸长脸。”

“你们班有没有谈对象的啊晨晨？我跟你讲啊，可不能早恋啊，早恋害人……”

对此种种，梁晨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过去。

对于这位中年却无成的父亲，梁晨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她记得很多小时候的碎片，记忆里的父亲习惯性打骂自己，能动手绝不动口。

她还记得自己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考试根本不知道在写什么，最后拿了不及格的惊天成绩，回家被父亲一顿痛打。

皮带是那么顺手地抽出，落在她稚嫩的皮肤上。

直到后来，梁晨才用班级第一的成绩为自己寻求到了无尽的庇护。父母从那时候起开始像变了个人一样，只剩每次出成绩时的欢呼。

回忆错乱如雨点落下，砸在梁晨心头，把她淋得沉默寡言。

却听突然之间，一阵激烈的狗吠声传来。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只半人高的黑狗挣脱了绳子，嚎叫着从远处的步行道飞奔而来，直冲梁晨过去。

狗的主人跟在后面，嘴里很着急地训斥着，脚步却可以算是悠哉。

眼见那狗就要扑上梁晨，陈小玲猛地一拽，把女儿拦在了身后。黑狗并不友好，站起来齐到陈小玲肩头，张着四颗獠牙，眼看就要咬进陈小玲肩膀。

梁若为在电光火石间大吼一声，几乎是跳起来，一脚踹在狗肚子上。

步行道上的狗主人一见爱犬被欺，脚步这下快了，三步两步跑过来，对着梁若为就一顿数落。

“我家狗不咬人的，你打它干嘛？你……”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梁若为一拳砸在他脸上，把狗主人打得连摔带退，一个屁股蹲坐在硌楞的盲道上。

那人挨了一拳，怒火蹭蹭烧起来，也不管狗了，爬起来就和梁若为开打。两个男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记忆中的父亲和现实重叠一瞬。

但梁晨没来得及再思考，她知道陈小琳怕狗，反而揽过母亲护进了怀里，捏出手机报了警。

由于这片公园颇为出名，周围的值班岗亭很多，值班的辅警很快就赶到了。

那一身明黄的背心赶来的时候，梁若为还在和狗主人打得难舍难分。但男人到底是步入中年，揍起人来也不像曾经打女儿那样从心，嘴角、额头和手上全都挂了彩，“嘶嘶”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