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般过去。第一次月考已经近在咫尺。

虽然有叶承游的每日敲打，整个班级却依然洋溢着笑声。尤其是这两天，每天下课都吵吵囔囔的。

因为在月考之前，要先迎来海城中学每年一度的校运会。并且，为了庆祝新操场投入使用，今年的校运会入场仪式上每个班级可以自选服装，彩排节目。

校方的时间安排歹毒。校运会定在国庆假期前，结束之后就立刻放假，而假期结束返校第一天，就是月考。这是为了考验谁能在这段颇具诱惑力的放纵假期里，依然懂得埋头苦学。

但很显然，这群刚步入高中的孩子们没能意识到其中险恶，还在穷开心。

今天下大雨，大课间暂停做操。大家躁动地挤在座位上，班里简直像是节假日的名胜景区。

班长柴之云站在讲台前，盯着镶嵌在讲台里的那台电脑，鼠标滚轮“咔咔”地滑动着。

“安静——大家都看一看，到底选哪一套服装，我们统一一下意见！”

她扯起嗓子喊秩序，脖子都红了。

台下一个男生窜天猴一样蹦起来，大叫不满，“不是前几天订好了那个霸王龙充气服吗！怎么又要选啊？”

另外几个同学怪叫着附和起来。

柴之云有些无语，继续滚着大屏幕上的淘宝界面，“叶老师不是说了那套衣服主任没批吗？侯主任说了，不许奇装异服。”

“又是那个老猴子！她怎么这么烦？她……”

刚刚大叫的那个男生继续抗议，可惜抗议的话没说完，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缩回座位上，一动不动了。

——叶承游正站在窗外，把这个男生从一个愤青盯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全班霎那间安静了。

“干什么呢？”

叶承游走进教室，抱着他那个掉皮的公文包，看了眼显示屏上还在亮着的淘宝界面。

他的语气尚算温和，柴之云猜他还没要真的发火，有了点底气，解释说，“叶老师，我们班的自选服装还没报上去，我想大课间让大家一起选一选的。”

叶承游点点头，“啧”了一声，颇为劝诫地把公文包给扔在讲台上：

“跟大家说了多少遍，上次那种玩偶充气服学校肯定不让的。现在不还是要重选？你们就挑些好看的小西服和裙子的吧，别折腾了。”

班主任一锤定音，柴之云也只好在输入框里打了“英伦校服”云云。

这些西装改良版的校服，款式都大差不大，无非是男生西装配西裤，女生改配小西裙。柴之云选了一款价格便宜还送皮鞋的，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款式选好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尺码。

这家店铺一看就是常年批发，对照着不同的三围，尺码标写得相当齐全，后面还用加粗标红的字体跟了一句“100%尺码合适”。

这下，班里的讨论声又从选款式变成了定尺码，群鸟齐鸣。

叶承游被吵得头都大了，拍了拍讲台，“好了！你们自己什么尺码自己没数吗？下课都去班长那边登记。准备上课了。”

这句话震慑力不大，吵闹声依稀可闻。

梁晨没加入讨论。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盯着前面显示器上的卖家秀照片出神。

照片上，是一条深蓝色的小短裙。

配着褐色的皮带、笔挺的西服外套和里面修身的素白衬衫，那条小裙子显得格外精致，洋溢着异国学校风情。

“你怎么了？”

季甜甜凑了过来，抬起手在梁晨眼前舞了舞。

“你发呆了好半天了。不喜欢这个款式吗？不喜欢的话我帮你和班长说。”

梁晨鼻尖突然一酸。

好半晌，她才说：

“我……没穿过裙子，也不知道我的腰围……”

“没穿过裙子”这句话，是一句最简单的陈情书。

梁晨可以坦然地让别人从日常观察中发现自己“没穿过裙子”，但却不允许自己像任何人主动坦诚这件事。

就好像一道小时候扎进手里的刺，偶尔给旁人发现了，笑笑也就过去了。但若是捧着那片掌心，指出来给人看，那就变味了。

变成了一种说不明白的委屈。

而现在，面对季甜甜温热的眼神，梁晨突然觉得，好委屈。

她不是不喜欢漂亮的衣服，不是不想和别人一样穿上各式各样的裙子，可这十六年来，自己就是从来没穿过。

这件全班批发的校运会入场服装，将成为她此生的第一条裙子。

大概是没想到这番回答，季甜甜沉默了一瞬间，而后在桌下，牵住了梁晨冰凉的指尖。

紧接着，她笑了。是一种梁晨从没有看到过的笑容，带着那种撑腰、开解，和一丝拙劣的安抚，但依旧明媚无比，灿若春阳。

“你穿裙子一定很好看”，季甜甜说。

上课铃不识时务地响起来，打断了这简短的安慰。但在叶承游的注视下，季甜甜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下课，我帮你量腰围。”

这节课上得梁晨有些魂不守舍。

她想起来自己很多童年的事，比如在商场大闹想买娃娃最后被扇了一个耳光，比如第一次在头发上别了小发卡却被说打扮是心思飘了，又比如，橱柜里出现过的但最后却被崭新地送给了妹妹的裙子。

那是一条缝满了劣质塑料片来假扮是高贵公主的长裙。

还有很多很多诸如这样的事。过去，梁晨好像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面对贴近在自己身旁的季甜甜，梁晨突然就觉得很想倾诉，很想说明白自己内心那些小小的、混乱的、隐在阴霾下的思绪。

墙壁上的挂钟咔哒咔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承游的数学课越讲越无趣，梁晨的脑子也越来越混乱。到最后，她才堪堪理明白一点。

自己一定是太久没交到朋友了。

“丁零零——”

下课铃一响，梁晨看见季甜甜打开了文具袋，在里面翻找了一通，捏出来了一把塑料尺。

叶承游前脚刚迈出教室门，后脚，季甜甜就牵过梁晨的手，拽着她一前一后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