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那西眉头微皱,他所接受的教育不能随意触碰雄虫,反正不是危险的地方,解决问题最快的就是无视问题,他直接转身就走,“让他睡。”
“好的好的。”
雌虫们各退一步,将路让开,待扎那西离开后,各自松了口气。
“他也没办法,还朝我们横。”
“这小家伙倒是睡得香。”
“还有三个小时就开工了,抓紧时间去玩会。”
“他会冷吗?”
“不是有洗干净的果蔬毯吗?去给他盖上,我们赶紧跑,再来三局模拟战场。”
……
这一小段波澜并没有引起公爵的注意,他也不会关心,迟湛醒来后好久才找回记忆,扶着发晕的脑袋摇摇晃晃爬出来,差点跌进清洗蔬果的转轮水盆中。
一只雌虫快手揪住衣领,臂膀轻甩,让离开地面的脚尖落在另一块地板,随后抱着洗净烘干的蔬果筐端出去。
迟湛在长腿林立中转了一圈,不知怎么的坐在了小庭院的高门槛上,抱着小毯子在嘿咻嘿咻的劳作中醒神,回神时手里还塞了个红彤彤的超大果子。
高大的身形将光线剪得影影错错,壮硕的手臂抬起百斤重的果筐,一手扶底一手倾倒,硕红的水果哗啦啦投进清洗口。
三虫配合劳作,将采摘送来的蔬果分门别类洗干净,统一送到前厅外室交由侍应队长,他们会放置在城堡专属的桌面上。
迟湛望着他们啃了一口果子,发现厨房间靠庭院的门都打了开,宽阔又敞亮,最大的操作台被推了出来,地面掉落的小果子此刻阵阵发颤,不远处游进几辆巨型甲车。
它们无声停留在小庭院的院墙外,打开紧闭的大门,巨型板车送来新鲜捕杀的经过初步分解的高级星兽。
来自公爵冕下的随身仆从早已先取走最珍贵的部分,剩下的便作为城堡内雌虫们上午的食物来源。
“干活干活。”
“这次是赤莲爆爪兽,好嘛还有七个爪,好嘛又吃不到。”
“这些家伙,每次都搞得血呲呼啦的,又得拖地!”
“今天要做大菜,有客虫到。”
为首的红发雌虫厨师长将菜单分发下去,一一点名发配任务。
迟湛游离在他们之外,咔擦咔擦啃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红果子,不时有钻出来活动的黑色绸缎,悄咪咪地游在雌虫们中,吸取他们飘散的能量光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直绷着的肩膀悄然放松。
眼见城堡里的侍应虫开始工作,迟湛快速窜进升降梯中回到自己房间。
冷冷清清的五层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暖黄的灯光并没有显得温馨。
他又缩回了衣柜里,抱着被子发了会呆然后补觉。
……
临近午餐,仆从突然打开他的衣柜,三除五下换上合身的精装,牵引到大厅里。
大公带回了一大一小两只虫崽,外加一只外形柔弱娇小的亚雌。
大的是雌虫。
小的是雄虫。
他们天真、可爱、活泼,排排站在迟湛面前,抿着唇笑,好奇地观望城堡,清澈的大眼睛里掺杂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满意。
乔里亚特公爵温和笑着,风度翩翩地向他们介绍。
“西曼,这是我唯一的雄虫崽,多加。”
“多加,这是你的新雌父,西曼。”
“还有这是你雌兄梅诺尔和弟弟克莱林,你以后要和他们好好相处。”
那他的雌父呢?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迟湛的脑子空白一瞬,意识被抽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啊。”
“嗯,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管家,去给他们准备房间,把王君的房间空出来。”
仆从不敢直接扔,“那王君的物品呢?”
“就那点东西,都放进地下室。”
那个房间他很早就去看过,除了空荡荡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迟湛沉默地坐在餐桌上,周身腾起隔绝的气场,在和谐有爱的氛围中显得格格不入。
午餐结束后迟湛站在房间门前,静静看到他们的动作,原本动作粗暴的仆从被他这样一直盯着,手里力度越来越轻,还十分贴心的把物品包裹起来,扔进没虫进的地下室里。
蹦蹦哒哒的脚步轻松靠近,余光的两只小虫手牵手来到他身旁,稍大一点的雌虫比他高了两个头,礼貌向他点头问好,大大方方在房门前和他们讲述把自己雌父物品摆放的癖好,小的那只则乖巧的扬起笑脸等着他。
迟湛手抚着栏杆,黑眸沉沉没有情绪。
他突然向小的那只招手,对方愣怔一秒哒哒哒跑来,乖乖站着等他说话,迟湛手一伸毫不犹豫把他推下了去。
“啊——!!!”
稚嫩尖叫声响起来很突兀,一下惊扰周边的虫。
正在擦栏杆的仆从看到坠物几乎是瞬间接住,抱着惶惶受惊的虫崽抬头上看。
“克莱林!!”
“你都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梅诺尔气冲上头,一把推他掉下去,眼前一空,冷意顿时爬满全身,他愣在了原地。
迟湛任由自己往下坠。
突如其来的牵扯将他止在一米多的高度,没有砸下去。
新生的翅翼破开衣物,不太稳定地扇动着,几双眼睛瞪大了开,一时被惊在原地。
一只大手突然捻着翅翼底部把雄虫崽拎起,乔里亚特公爵叹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怎么能这么对弟弟呢?算了,让你关两天禁闭吧。”
“西曼,你先照顾他们,我一会再过来。”说着往地下室走去。
迟湛下意识挣扎,但被捻住弱点的他根本无法挣开,反而刺刺的痛。
他没有喊虫,也无力挣扎。
望着地板的图案由繁至简,进入最里间的升降梯,出来后大块大块的类金属地板在眼前移动,接连路过几双长腿,双门轰然打开,白色的台面映入眼帘,余光扫见金属银色的刀具器皿。
肩膀被强制按住,贴上冰冷又狭小的手术台,迟湛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对劲,刚要挣扎,后背炸出刺痛,眼前骤然发黑,汗水密密麻麻粘在皮肤上,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很慢,他的喉咙漂浮着血腥气,密密麻麻的汗黏了一身,他说不出来话。
寒凉的刀锋就囫囵扎进翅孔边缘,他的手艺很娴熟,一钩一挖,只留关节外的一小点,速度很快,甚至没等迟湛吐出喉咙里的呻吟,就已经结束。
微弱的呼气一点点喷出鼻腔,手指在床板抓出印记,耳边有敲敲打打的动静,以及类似高速旋转呜鸣,直到一管黑色的液体在眼前晃动,犹如炫耀的战利品,炫耀完就转身离开。
迟湛恍惚半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衣角,“我的……雌父呢?”
“雌父?你还记得他吗?”
“他们,都有雌父,我的雌父呢?”
乔里亚特公爵有些感慨,神色微微失望,“我好像没和你说过,他去年跟别虫跑了,在你面前把你抛弃,因此你受到巨大刺激,是我,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你却还不肯叫我一声雄父,雄父对你很失望。”
说话的同时,他没有停止过观察虫崽的反应,眼里掠过一丝情绪,高悬的心很快落地。
冷汗从眼皮上滑落,迟湛苍白的唇瓣抖了一下,气若游丝,“你骗了我。”
“哦?我骗你什么了?”
迟湛收回发颤的手,抬起下巴看他,鼻翼簌簌颤抖,眼眸漆黑无光,“摘除翅翼是犯法的,你骗了我。”
“我是你的雄父,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我等级比你高,你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那我呢?”迟湛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挣扎半撑着上身,“你看到我就不高兴,你还给我买糖。”
“是啊,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摆脱不了这份诅咒,”乔里亚特公爵看到他的失落,倒是很愉悦,“别这么看着我,我自认为生活上没有亏待过你,可你不该对你的雄虫弟弟下手。”
迟湛心里缓慢融化的冰块又封了回去,“他不是我弟弟,你也不是。”
乔里亚特公爵无声冷笑呵了一声,向暗处的卫士命令,“看紧他,别让他死了。”
卫士依照命令给他注射了保命药剂,但迟湛还是被拘束在病床上五天下来。
他几乎都是弓着身体蜷缩着睡,反反复复发烧冒汗,前段时间上涨的体重掉了很多,一直都是不健康的状态。
后来绑着手脚的束缚带解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地下室出来的,没有虫拦他,也没虫在乎他,苍白地扶着墙走出去,循着记忆按下往上的升降梯,一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却对上那只没死掉的雄虫。
“你进来干什么!你的房间在外面,在一楼!你出去!”
梅诺尔看到他就炸了壳,一脸晦气把他驱逐,砰的重重关上门。
未降低的惯性带着他连续后退,他的力气不够,就坐在墙边等待了一会,慢慢离开五楼。
后来他没有住在一楼,陆陆续续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地下室一层的空房间,没有床就拖出被子打地铺,他只想一只虫在地下室里住着,反正房间多,还没虫干扰。
只是……
他好不容易捡到的虫脑被丢掉了。
找不回来。
不过厨房里的雌虫们很欢迎他,虽然话很少,也没缺他一口肉吃。
即使没到用餐的时间,雌虫们也会先给他做螺旋肉丸汤,椅子放置在高门槛前,雄虫崽拿着勺子一口口挖着吃。
他倒是吃得沉寂,坐在高门槛的小小幼崽,扶着比他还大的汤碗,这一幕让雌虫们没滋没味,看不过去的雌虫一个个抹开脸,心底弥生的酸涩压了很久,暗自咒骂公爵没本事不要虫壳,不照顾自己的虫崽,还弄出比快他还大的弟弟,把虫欺负得住地下室。
再浓的情绪最终都变成一声无能为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