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盘旋而起,云海翻滚,龙首直指北境。
即便是高阶修士全力御剑,也需飞驰数日的距离,在两只神兽的引领之下,瞬息之间便已到达。
不净世以北,早已化作焦土。
赤色天火铺天盖地,沿山川林海蔓延整整数月。火舌吞吐如兽,昼夜不熄。为阻断火势,聂怀桑早命人将不净世外方圆数十里林木尽数伐净,覆以黄沙。连残存土中的树根草梗,都一一翻起焚毁,只留下一圈荒芜的隔带,在火海边缘勉强撕开一道生机。
不净世外围,寒光层层叠起,是蓝曦臣布下的五行法阵。
大阵顶端悬浮着姑苏蓝氏祖传的冰系重宝,寒气如瀑,自上倾泻,与外界滚滚热浪苦苦对峙,为城中凡人保留最后一方尚可呼吸的天地。
离火海尚有一段距离,灼浪已扑面而来。魏无羡与蓝忘机几乎同时抬袖掩住口鼻,却依旧觉得肺腑如被火灼,胸口闷涨,呼吸艰难。
啸狱神君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周身的灵光一闪,用七彩流光将二人护住。魏无羡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清凉之意直入丹田,方才那几乎令人昏厥的窒息感顷刻消散。
魏无羡本想道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他素来张扬桀骜,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真正直面神兽之威的时候,那种来自天地本源的压迫感,仍让他心生畏惧。他表面上一直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样子,实际上后背早已冷汗直流,整件里衣都黏腻腻贴在身上。
生死完全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滋味,当真是不怎么好受。
“魏婴小子,不必害怕。”
啸狱神君仿佛听到了他心里的念头,忽然开口。
“我等四神,万年前奉天尊之命降临此界,开辟天地。兽也好,人也罢,皆出自我手,同源而生。我等虽以兽形示人,却并非兽族之主。千年前的人兽之战,也是另有缘由。”
“镇妖鼎,是天尊对我的惩罚。其余三人被封,皆是被我所累。”
“鼎内的血契不断,我等便无法真正脱身。”
“所以,应该是我对你说一声谢谢才对。”
魏无羡心中一凛,立刻拱手答道。
“神君言重了,晚辈不敢。”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无法弯下身去。
“这便是我不愿现身的原因。”
啸狱神君说着,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淡淡的黯然。
“神凡有别。就算本座并无意高高在上,这道界线,也难以轻易跨过。”
“恐怕,棉绵再也不会唤我一声小白了。”
魏无羡微怔,一时无言。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时,天边忽生异变。
延绵万里的赤焰猛然拔高,火势在半空翻卷凝聚,化成一对遮天蔽日的火翼。炽焰流转间,一声凤鸣穿透云霄。
火翼收拢,化作一名身披赤羽大裘的男子,双翅垂于背后,眉目俊朗。
“大哥…”
他垂下眼睫,不敢与啸狱神君对视。
“小弟知错了。你罚我吧。”
啸狱神君静立片刻,轻叹一声。
“是大哥违背师命在先,累得你们幽闭千年。”
他从口中吐出两颗金光灿灿的珠子,递过去。
“这两颗啸灵珠,算做大哥给你们二人的一点补偿,收下吧。”
那男子面色微变,连连摆手。
“不可!炼成这一颗需万年修为。况且大哥在千年前硬抗天劫,元气本就——”
还不等他说完,青龙已踏步上前。
她一把接过珠子,看也不看,直接将其中一颗塞进他的口中。
“大哥给你,你就乖乖收下。”
朱雀猝不及防,差点呛住。
“龙妹——”
“少废话。”
青龙白了朱雀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却又掩不住心疼。
“你还不明白吗?大哥是铁了心要留在此界,神力再多,于他也是无用。“
“倒是我们两个,回去之后少不了受师尊责罚。万年修为,怕还不够呢”
啸狱神君朝着青龙略一施礼。
“多谢师妹成全。”
朱雀被强塞了珠子,喉间金光一闪,周身气息顿时暴涨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歪过头,压低声音问:
“龙妹,大哥为何还要留在此界?大嫂不是已经被我们——”
话未说完。青龙的脸色骤变,一把捂住他的嘴。
“傻鸟,你疯了吗?!”
“还敢提大嫂?!”
青龙压低嗓音,贴在朱雀耳边说。
“你这千年的禁闭算是白关了。难道看不出来?大嫂虽然人不在了,但大哥对她的情意却没少一份。”
“那大哥留下,是想——”
“总之与你无关。”
青龙抬手拽住朱雀的翅膀往外拖。
“少杵着。赶紧去把剩下的火灭干净。”
朱雀挣扎着被拖远,声音渐渐消失在火光里。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啸狱神君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唇角轻动,无声道了一句:“谢谢。”
“好了,二位。”
啸狱神君转回身,对魏无羡和蓝忘机说。
“千年前之事,本座不愿再提,徒惹伤心。”
“如今天灾已止,兽潮已退,众生自可归位。但只要欲念不灭,纷争便不休。神族不会出手干涉,尔等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他身影如流光般散去,不带半分迟疑。
天地间,只余风声。
“魏兄——蓝兄——”
远处有两人御剑破空而来,是聂怀桑与蓝曦臣。
聂怀桑的气息很是虚弱,在蓝曦臣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
但脸上满是喜悦。
“魏兄,不愧是你。天火已经熄灭,看来是镇压法阵修复成功了。”
“方才阵纹的亮光忽然熄灭,我还以为是法阵失效,差点吓死。”
蓝曦臣朝着啸狱神君方才站立的方向望了几眼,露出疑惑地神色。
“忘机,方才你们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讲话,身形极高,不似凡人。是我眼花了吗?”
“还有,你的剑呢?”
蓝忘机向兄长施礼,姿态一如既往端正沉静。
“兄长,此事说来话长。”
他微微侧首,与魏无羡的目光无声相接。
风自焦土之上缓缓掠过,卷起尚未散尽的余热。远处赤焰已灭,只余薄烟在天际浮动,天地静得出奇。
“待回去,再慢慢说。”
魏无羡点点头,唇边扬起安堵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