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人家可知道它的下落吗？”

抱山散人抬起手，指向石室墙边那面巨大的铜镜，“那便是了。”

她的语气平静，指尖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微颤。

“这世上的最后一块阴铁，被我熔铸于这铜镜之中。”

她说完话，径直走到铜镜前坐下，缓缓梳理起被鼎中寒气灼伤得斑驳凌乱的头发，良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宋岚几次欲言又止，脚下微微前倾，显然已按捺不住想要询问——究竟何时才能出手救晓星尘。可每一次，都被蓝忘机凌厉的目光阻拦回去。

又过了许久，抱山散人仍旧沉默，只是缓缓重复着梳理长发的动作。

魏无羡心中暗香，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一定是宋岚。却万万没想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竟是白虎。

白虎缓步走到抱山散人身后，低下硕大的虎头拱了拱她的肩膀。抱山散人手中的梳子终于停下，低声道。“好吧，那便最后再试一次。”

说完，她抬起手，再一次解开眼睛上缠绕的布条，朝铜镜中望去。

镜面微微荡漾。映出的，并非满头银发容貌艳丽的美人，也不是皮毛如雪威风凛凛的白虎。而是一个头戴方巾的青年书生。

书生嘴角含笑，文质彬彬，眉清目秀的一张脸孔谈不上有多英俊，却自有一股温润安宁的气息，只消看上一眼，便让人不自觉地心头一松，周身都跟着舒坦起来。

抱山散人轻轻叹了口气。她反手将白虎的头揽入怀中，按在自己膝上，指尖温柔地抚过那厚重而温热的皮毛。

“对不起。这一世，便这样吧。”

话音落下，她满头银丝骤然飞扬而起，如瀑布倒流，将她整个人的身影尽数包裹其中。片刻之后，一个三寸高的小人从发丝中显现出来，立于虚空之中。

元婴离体。

即便是向来神色冷静的蓝忘机，也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道身影之上，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抱山散人的元婴张开小小的嘴巴，喷出一股白雾将铜镜笼罩在内。那白雾与方才冰鼎中溢出的极寒之气有八分相似。雾气之中，铜镜很快便开始微微扭曲，变形。

镜面如水般波动，点点银灰色的液体自其中渗出，脱离镜面，悬浮在半空。随着阴铁被一点点抽离，铜镜的颜色逐渐转亮。镜中的书生人影逐渐隐去，而抱山散人，白虎，以及身后静立的众人，在镜中一一浮现。

一道银发悄然探出，绕到魏无羡腰侧，解下陈情，轻轻一抛。

笛子没入那团漂浮的银灰色液体之中。雾气翻涌旋转，银灰色液体顺着笛管缓缓蔓延。很快，原本漆黑如墨的笛身之上，渐渐浮现出细碎的银色光点，如星辰点点，隐隐流转。

“阿婴，给陈情认主。”

抱山散人的真身开口说。

魏无羡毫不迟疑，咬破舌尖，一滴精血飞溅而出，化作血珠倏然没入笛中。

陈情震动了一下，像是苏醒过来一般，自行发出一声清脆的笛音。下一瞬，它脱离雾气飞回魏无羡身前，静静悬浮在半空。

魏无羡心头一热，明白师祖已把世上最后的阴铁尽数淬炼进了陈情之中。他双手擎着焕然一新却又熟悉无比的灵笛，朝抱山散人深深鞠躬施礼。

做完这一切，抱山散人周身散发出的寒气银光逐渐褪去，满头长发竟然变成了毫无光泽的灰白色。

“姑姑！您的头发！！” 棉绵失声惊呼。

抱山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她的真身和元婴皆是双目紧闭，不肯看众人一眼。

“小姑娘，无妨。“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我的心愿已了，此生无憾。”

“阿婴，你过来。” 她抬手招了招，示意魏无羡近前。

“好孩子，人族命运便交给你了。心中自有决断，想必不会有丝毫犹豫……不像我。”

“师祖…”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鼻音重重点了点头。“您放心。这人世间的平安您已经守了四百年，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一声轻笑从抱山散人的鼻间溢出，“我守在这里四百年，并非为了这污浊的人世。起初，是因为崇亥临终前对我说----要活下去，这万灵阵就交由我了。后来……”

话至此处，她却停住了。

棉绵等了许久，见她再无下文，忍不住小声问道：“姑姑，后来……怎样？”

抱山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阿婴，”她继续跟魏无羡说，“补全此处的阵法后，须在三日内赶到清河寂灭峰，启动另一处法阵。当年镇压屠戮玄武的法阵已经彻底损坏，想来无需修补，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万一两处法阵都启动后仍然不能阻止两尊大妖的力量外流。则需要…”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则无计可施。你等众人速速携爱人亲朋远赴东瀛，或者南海之地。这九州大陆，便不必再回了。”

话音一落，未等错愕的众人发出任何询问。抱山散人头顶漂浮的元婴已然飞身而起，来到晓星尘尸身上方。

银光骤然炸裂，那光芒没有丝毫迟疑，尽数融入晓星尘体内。

紧接着，抱山散人的真身也随之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仿佛星辰坠落，又如尘埃归土，悄然隐没在空气之中。

晓星尘从冰塌上坐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他身处师父闭关的静室，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冰鼎前打坐。

向来半步不离师父身边的白虎俯在鼎边，仰头长啸，声音凄厉，回荡不绝。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九州大陆万兽齐鸣，恸哭三日，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