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随即恭敬地站起身来。法阵地宫内静得可怕，连一丝灵力流转的声响都仿佛被吞没，只剩下宋岚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抱山散人转过身，带着众人缓步走向法阵中央的血祭镇妖鼎。

魏无羡以为她会打开此鼎，取出法器或者阵图之类。她却站在鼎前一动不动，沉默了良久后，转身朝向白虎，低声开了口。

“白虎，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你是否真的愿意如此？

“只要你现身，说一句话，” 她微微一顿，又开口说道，

“我可助你重夺天下。”

话音不高，却如同一枚重石投入深水。

地宫中无人出声，却在每个人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意思？

魏无羡猛地睁大眼睛，牙关死死咬住，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耳膜的声音，却偏偏一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姑姑……”

棉绵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声音发颤，目光在抱山散人和她面前的白虎之间来回游移，满是惶然不安。

白虎额心处，那第三只眼睛再次睁开。幽深的目光直直落在抱山散人身上，停留了许久。魏无羡一度生出错觉——下一瞬，这白虎便会口吐人言。

抱山散人的双眼仍旧蒙着布条，却同样保持着“对视”的姿态，身形笔直从容，仿佛她能看见那第三只眼中流转的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白虎的第三只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呼噜声。

抱山散人闻声，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将眼上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布条落下，露出一双细长而美丽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中，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芒缓缓流转，最终在瞳仁中央，映出一个小小的白虎身影。

她静静地看着它开了口，声音低缓。

“那好，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她轻声道，“下一世，我想先遇到你。”

白虎额心中央的第三只眼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竟有一线极淡的水光从那只眼中渗出，顺着虎头正中的皮毛缓缓滑落。它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轮廓微微扭曲。刹那间，巨大的灵压在地宫中旋转而起，如潮水般席卷四周。

魏无羡只觉胸口一闷，被那股力量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眯起眼睛，几乎无法再直视前方。然而，下一瞬，那即将溃散的身影却生生稳住了。

白虎的形体并未发生任何改变。它缓缓合上额心的那只眼睛，低低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抱山散人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抬手将方才解下的布条重新一圈一圈缠回眼上。

“既然如此，” 她转过身对众小辈淡声说道，“你们随我来。”

魏无羡心有余悸看了蓝忘机一眼，却不敢传音给他。众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问题----这白虎，会不会真的是那啸狱妖王。

谁也不敢问，甚至不敢想。就连棉绵也乖乖低着头默不作声。生怕要是开口问了，这次会得到肯定的答案。而且，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抱山散人的眼睛竟然是能看见的。魏无羡暗暗咽下一口唾沫，只觉背脊生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抱山散人带着众人走入一条漆黑的通道。四壁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她与白虎显然早已熟悉此处，步伐稳健，速度丝毫未减。以魏无羡为首的几人，只能凭着前方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勉强跟上，脚下不免踉跄。

奇怪的是，通道中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无论落脚多重，都不会激起半点回响。

不只是声音。光、方向、距离，乃至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这条通道中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贴着皮肤蔓延的寒意，随着不断前行，一寸一寸地加重。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幽光。抱山散人抬手一挥，石壁悄然分开，一间封闭的石室随之显露出来。石室面积不大，四壁光滑如冰向上延伸，天井高得望不见尽头。冷意自四面八方压下来，比通道中更甚。众人方一踏入，便觉寒气渗入骨髓，连灵力流转都慢了几分。

宋岚的目光几乎是在踏入石室的一瞬间便定住了。

石室一侧的冰床上，静静躺着一道熟悉的人影，白色衣袍整齐，面色安宁，双眼以白色布条蒙住——正是晓星尘。

宋岚双腿肌肉骤然绷紧，脚步硬生生顿住，强行压下想要踏步上前的冲动身形僵立在原地。

石室正中央安置着一口冰鼎，形状与外面祭坛中的血祭镇妖鼎别无二致。鼎身通透晶莹，白烟袅袅升起，室内那股骇人的寒意，正是自此源源不断地渗出。

冰床旁，紧贴石壁，立着一面宽大的铜镜。镜面光洁，清晰映出四周冰冷的石壁，却丝毫不照出人影。众人立于镜前，只见其中一片混沌幽暗。显然这也是一件非同寻常的法器。

抱山散人在鼎前站定，满头银发缓缓扬起，在身后舒展开来。银丝流转之间，凝聚成两只纤细的人手，握住鼎盖缓缓掀开。

一股显然不属于人间的阴寒之气骤然倾泻而出。魏无羡等几个高阶修士尚能勉强抵挡，而棉绵面色瞬时泛紫，血脉似被寒气冻结，全身几乎僵硬。

由灵力化成的双手仅维持片刻，发丝便碎作点点银光，随风散落。其余银发拧成一股，猛然探入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中一页书取出。

鼎盖回落，寒气随之收拢。抱山散人那璀璨如银河倾泻的美丽银发，已经毁去一大半。

那是一页银黑色的书页，材质奇特，似石非石，似铁非铁，表面发出冷硬的光泽。

抱山散人毫不在意，用手掌托起石页给众人观看。

“这是万灵阵的阵图，用怨气催动方可显现。”

抱山散人说着，示意魏无羡尝试。

魏无羡应声答应，从腰间取下陈情，将笛口抵到唇边。

随着清亮的笛音响起，石质书页竟自行缓缓翻开。杂乱的符号与文字从书页中飞出，悬浮在空中，渐渐排成一圈，缓缓旋转。

“所需颜料的调和之法，也在其中。”抱山散人继续说道，“只需以阴铁打造的法器，将其还原，便可补全阵图。随后，再由两名心意相通的修士锁住阵眼，连续催动三十六个时辰，万灵阵的功效，便可尽数恢复。”

殿中一时雅雀无声。

“……可是，师祖。”

魏无羡终于开口问道，“当年我从屠戮玄武肚子里取出的阴铁剑，早已毁去。我等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仍然存留在这世上的阴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抱山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