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抬起袖子擦擦眼角:“本王与五弟自小长大,感情深厚,实在不忍心看他......”
“殿下。”李暮山挑下眉眼,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陛下舟车劳顿,身子已是极度疲惫,需要回宫早早歇息。无论您有任何事,等明日早朝再议吧。”
李暮山无语地瞪他几眼。
梁王赶忙应承:“那是、那是,李总管教训的是。先让父皇好好休息才是最要紧的。”
此时夜色漆黑,萧烬和洛鸢头戴帷帽,大大方方骑马从梁王身前走过,他竟半点都没认出来。
只是重重松口气,站在原处,朝身边人轻笑:“呵,萧烬自小便觉得自己是嫡出太子高人一等,整日在我等兄弟面前盛气凌人不可一世,随时随地羞辱欺负我们......”
“可他如今又如何?哼,陛下不仅对他的死讯毫无触动,竟然连一个葬礼都不愿给他。果然,人太张狂必遭报应,呵呵。本王那可怜的五弟......哈哈哈。”
因萧烬突然“烧死”,梁王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陛下狠狠责罚的心理准备,所以方才出宫迎驾时,内心无比忐忑。
但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他转身回宫,眼神犀利,脚步轻快,眼前似乎化作一条闪着金光的大道,一步步,指引他走向皇位。
洛鸢和萧烬快笑死了。
许多天来,因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一直心情沉重,连笑都很勉强,都是带着苦味的。没想到,回京后的第一个笑点,竟是一向持重的梁王给的。
废宫内,两人并排坐着,笑出声。
洛鸢抱着茶杯:“第一次觉得梁王傻得可爱。他跪在銮驾前那副卑微又窃喜的样子,简直绝了。”
萧烬懒散地仰倒在榻沿:“不觉得他演技很厉害吗?那副兄弟情深的虚伪模样演得好逼真,尤其是在为我的葬礼争取体面时......若非事先知道是他害我,说不定我会感动到立即下马拥抱他。”
洛鸢眼神幽远,暗自庆幸:“他弄巧成拙了不是?陛下都懒得搭理他。不过,好在梁王试图攀扯替罪羊时,没嘴欠说出乌桑的名字。”
“乌桑毕竟曾在他手底下当差,他才不傻。之前梁王威胁乌桑抵罪,不过是想诱他赴死而已。就他那些伎俩......”萧烬叹气,“这步棋,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
洛鸢往脸上搽好面油,疲累地走到床边,抬脚踢了踢萧烬的小腿肚:“滚里面一点。”
萧烬翻翻白眼,圆润地滚到里侧去,硬挺的竹席摩擦到他后背还没好全的鞭伤,疼得他暗呼出来:“哎呦——”
然后朝躺在床榻中央的三八线竹竿撒气,他抓起它,朝竹席上用力敲两下,语气略冲:“这破玩意什么时候能撤掉,晚上睡觉不知硌到多少回了!”
洛鸢闭眼,语气平静:“你只要睡着后不乱动,不私自过来抢我地盘,不可能被硌到。那个......老东西有没有提过,何时恢复你上朝的资格?”
萧烬困倦不堪,在似睡非睡间,迷糊道:“没有。怎么了?”
洛鸢哼声:“在想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
次日早朝刚过,萧烬便被洛鸢怂恿着去御书房面见圣上,在他老人家面前刷刷存在感。
萧烬颇为犹豫,不想去奉承讨好那个活爹。于是一直杵在铜镜前,前后总共试了七八套衣裳,始终磨叽着不肯出门。
洛鸢有些恼,随便抓起一件墨青色长袍,十分强硬地套在他身上:“你去见他很有必要。这次我们去避暑山庄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至少搞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陛下内心其实不想翻案,这说明废掉太子、拔除国舅一党实际上正是这个阴暗皇帝内心所期盼的。二是,陛下对你应该还有一丢丢父子之情,否则他完全可以借那几天除掉我们。”
“所以啊,我们要利用好这仅剩的一丢丢亲情,不要浪费。”
萧烬之所以别扭,是因为他对陛下内心的感情很复杂。记忆里,起初陛下对皇后母子还算不错,每日下朝后都会去探望他们,甚至甘愿纵容萧烬骑在他的后背上,然后载着他满地玩耍。
后来,陛下便对皇后冷淡了,对萧烬这个太子也不似从前那般宠爱,甚至变得越发严厉。每每望向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寒意。
再后来,皇后暴死,萧烬被陛下下令交由丽贵妃抚养,之后便对他几乎不闻不问了,任凭他嚣张跋扈,被人诟病。
再之后,因镇国公案废掉他的太子之位,又任凭他受尽折磨......
一桩桩一件件,这是亲爹干出来的事?想想便令人心底生寒。
所以如今萧烬面对陛下时,内心始终是疏离的、冷漠的,甚至极为厌恶的。前几日避暑山庄的经历,又让他的心凉了几分,此刻更加抵触去见他,更不愿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地极尽讨好之能事。
但洛鸢非常坚持:“为了翻案,你就当去见一只臭虫。”
“昨日老东西已经知道了宫苑失火的事情,那座宫苑虽然闲置了许久,但里面的装潢可比咱现在住的这座破院子强多了,这下一定损失了不少。你死了便算了,但问题我们都没死,这件事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
“今天让你去,就是负责去哭诉的,为的是在老东西面前极力撇清你的责任。别回头又让梁王将脏水泼到你身上。”
萧烬顿住,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