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桑轻轻叹息,他特别想撵这位大小姐离开。她太烦了。太烦了。但看在昨夜她主动守夜照顾他的份上,又实在难以启齿。
昨日乌桑快痛麻了,只觉得钝痛。而今日,那些遍布身体各处的伤,像是突然有了意识,一处处苏醒过来。那些痛感,也随之变得清晰而具体。
针刺般的、刀割般的、剜心蚀骨般的、抑或是像被人挖掉了半具身体一般......乌桑甚至连扭下脖子都变得异常困难。
冷,只觉得冷。身体和心全都冷到了谷底,被厚重的冰封着。乌桑咬了咬牙,努力开口:“王妃......和殿下呢?”
冯飞鱼摸了摸他的额头:“嗯,没那么烫了。你等我会儿,我去帮你端熬好的草药。”
“我说......王妃和殿下呢......”乌桑拧眉又问一次。
冯飞鱼撅起嘴,重重叹口气:“哼。就知道找他们。他们欠你银子了?”
乌桑有些不耐烦:“回答问题。”
冯飞鱼委屈巴巴:“他们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城外避暑山庄见陛下。你们到底发生了何事啊,谁都不肯告诉我。一个个的,到底有没有拿我当自己人啊!”
听到这儿,乌桑稍稍松了一口气,唇角咧出浅浅的笑。看来,他们已经拿回密信并着手推动翻案了。
许是终于有了一丢丢开心的事,乌桑一激动,咳起来。
这一咳不要紧,只感觉浑身立即像被生吞活剥了一样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来。他紧抿嘴唇,坚毅清晰的轮廓上,下颌处在使劲用力。
冯飞鱼连忙俯身轻轻拍他。
她虽自小被哥哥欺负,但到底是高门贵女,平日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说句难听的,除了吃喝拉撒睡,别的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至于照顾人这种差事,就更没做过了。
那日浑身是伤的乌桑被送来时,她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她看清他的脸,莫名有了兵荒马乱的感觉,于是变得更加害怕。
只是,前者是单纯害怕这个血腥的陌生人。而后者,是怕他就这么死掉了。
她多心高气傲啊!居然也能按耐住性子,细心照顾一个陌生的男人。
许是凑得太近,冯飞鱼脸略略一红,故意没话找话:“哎呀,你知道吗?昨夜你睡梦中喊了好几次王妃的名字......她是不是欠你债了呀?嘻嘻。”
冯飞鱼自以为很幽默。
谁知乌桑脸色一沉,极为严肃道:“真的?你没诓我?”
冯飞鱼连忙否认:“怎么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一次两次就算了,七八次下来,想装听不见都难。”
“王妃姐姐是不是以前在宫里和你有过节?不过你的命好歹是他们夫妻救回来的,就算有矛盾,不如就此轻轻揭过吧。如何?”
冯飞鱼自以为很善解人意。
乌桑闭了闭眼,面色有些慌张:“我还说了其他的没有?没有什么......大不敬......或是不堪......入目的话吧?”
他神情晦涩,紧张地吞咽下口水。
冯飞鱼歪着脑袋,看得出很认真地在回忆。
“你乌拉哇啦说了许多,但大多都听不清楚啊。只有喊她名字的时候清晰得不行。洛鸢——叫得好大声......据我多年经验,只有恨透一个人时,才会如你这般,破音似地嘶吼她的名字。”
生活经验还是不足......
才不是。
乌桑深吸一口气。
他仔细回忆着昨夜乱七八糟的梦境,大多都是凌乱、模糊和没有逻辑的。他隐约记得他好像回家了,以前的乌家。
乌家满院生机勃勃,奴仆家人们都在各自忙碌着,脸上含着笑意。他们见乌桑回来,笑着问候。
父亲、母亲、妹妹坐在饭厅里笑盈盈等他,餐桌上摆满他喜欢吃的饭菜,其中有他最爱的炒年糕。父亲兴冲冲告诉他,自己又被擢升了。母亲边盛汤边笑。妹妹穿着漂亮新裙子,耳朵上戴着精致小巧的珍珠耳坠,举起一幅丑丑的临摹字帖冲他炫耀。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到了失火的宫苑,在里面发疯地寻找着洛鸢......
记不清了。
恍如隔世。
昨日母亲和妹妹死后,他原本是想追随她们一起去的。但后来见到洛鸢,他又觉得,到底还是可以继续活一活。
乌桑从这些回忆中逃出来,轻轻叹气。
随即冲着冯飞鱼一脸严肃:“是啊,恨透了,恨王妃救了我。咳咳,若我今后再在睡梦中乱喊她的名字,拜托你,一定记得立即抽我耳光把我弄醒。”
“不要客气。”
冯飞鱼懵懵懂懂的,傻得可爱:“抽耳光做什么,你的伤还这么重,太不人道了!不如改成捏脸?我觉得,你的脸捏起来还挺有趣。”
乌桑:“......”彻底无语了!
他的心沉了沉,试图和内心一些东西艰难地和解,再艰难地告别。
“随便你吧,反正不要让我再犯这样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