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朝臣们除了陪酒作乐外,一个个也在偷偷打量着萧烬,小心谨慎地权衡着什么。
这立储的风向,是否有了变化?
有几位胆大的臣子,已经端着酒杯跑去给萧烬夫妇敬酒去了,这些陛下都看在眼里,目光带着帝王之术的幽暗。
梁王独自一人窝在角落喝闷酒,一杯又一杯,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即便有朝臣谦卑地过来敬酒,他也只是敷衍地点头,然后继续醉饮。
他小瞧了萧烬的心机,这才惊觉长久以来,他一直都被萧烬玩弄于股掌之中。是他太自信了吗,怎么就认定萧烬永远翻不了身呢!
今日简直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见陛下正饶有兴致地欣赏歌舞,无暇顾及其他,苏相起身朝梁王走来。在喧闹声中,他拍拍梁王的肩,面上带笑,语气却冷:“打起精神。”
梁王抬眼,目光凌厉:“我不能让他太得意。”
苏相依旧微笑,朝过往敬酒的臣子颔首,然后望向梁王,语气森冷:“他当初被牵扯进镇国公一案,此意图谋逆的名头只要一天不除,他绝无再入东宫的可能,你无需担忧。”
梁王冷冷一笑。他太了解陛下了,是黑是白,全在他一念之间。
片刻后,苏相沉声:“你无需操心,我自有安排。”
张好好方才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在心底盘算和权衡着。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前太子萧烬,这位废太子不仅谈吐不凡,形象气度更是令人惊艳,与坊间传闻中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同。
再看陛下......他对这个儿子也并非传言中那般厌弃。即便因镇国公一案废黜了萧烬的太子位,但依然许他以皇子身份居于宫中,且赐予藩王封号......
因此,严谨来说,在名义上,萧烬并非戴罪之身。
此外,今日陛下对萧烬貌似格外欣赏,甚至极力阻止让他去北凛为质,可明明昨夜......哎,君王心易变,只要立储的锤子没落下,一切仍有变数。
张好好仔细琢磨了一番,想到之前梁王和苏相已经对他略有不满,此时正是为自己多铺一条路的机会。
于是心念一动,举起酒杯,鬼使神差地朝萧烬走去。
苏相的视线一直盯着张好好。
那日他与梁王通气后,觉得张好好近来的言行举止非常奇怪,先是临时突发告假,随后要求辞掉推行新政的差事。之后又跑去找他,说镇国公残党在京城活动,希望将其全部剿杀。在被自己拒绝后,京中又出现了漏洞百出的传单事件......
苏相在朝中为官多年,是何等的老谋深算,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张好好绝对有问题。
至于具体是什么问题,他最近无暇查证,但......凡起异心的不可靠之人,必须舍弃。
张好好身材高大魁梧,此时举着酒杯,谦恭地躬着身子,面带微笑地走到萧烬面前。
“殿下好学识,微臣敬您一杯。”
此时,萧烬正与洛鸢讲话,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缓缓抬头,嘴角还叼着半颗葡萄。
他傲慢地望向张好好,两人的视线对上。萧烬眼底似有千吨巨石,突然乌压压倾倒在张好好身上,逼得他气息一滞,下意识倒退两步。
萧烬微微攥拳,眼前,是仇人,是帮凶,是助推他和舅舅下地狱的人!
他剜着张好好,将嘴角的葡萄唾出去,眼底的戾气随之软下来,继而换上玩味的笑。
萧烬伸手捞起酒杯,慵懒地举高,极为嚣张地挑眉:“这位......是......谁来着?”
张好好连忙赔笑:“回殿下,在下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好好,以后还请殿下多多提携。”
“哦......原来如此。哼!不过我一个毫无用武之地的朝廷弃子,哪敢提携张大人这等肱股之臣?不如,你去问问梁王?”
张好好擦了擦汗:“呵呵,宏德王谦虚了,今日您一番唇枪舌战,说动北凛使臣降低和谈筹码,已然立下了大功,今后,何尝没有用武之地啊!依微臣看,陛下心里还是很在意你的......”
萧烬冷笑,单手支起耳廓,捉弄道:“舞乐太吵了,你方才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张好好:“......”马屁白拍了。
他突然愣了愣,恍惚觉得宏德王有些熟悉,又具体说不上来,只好弱弱试探道:“殿下,微臣与您,之前在哪儿见过吗?”
萧烬心里一紧,那日绑架张好好时,他不仅全程在场,而且中途还与裴江偷偷讲过几句话。
难道,被认出来了?
“咳咳,我长期居于内宫,连院门都未曾出过几次,怎会见过你?张好好真会说笑。”
张好好的眸底深了几分,他小心打量着萧烬,心说,难道真没见过?也对,他之前一直被囚,绝不可能出宫、甚至还做出那等荒唐事的。
张好好成功说服自己,重新变得热情:“啊是是,许是微臣与殿下一见如故,才无意说了这些冒昧的话,请殿下别放在心上。”
他拱了拱手:“殿下,下官平日在都察院当差,有任何需要下官做的,尽管开......”
萧烬不想听他废话,嫌弃地扬手,不小心将张好好手中的酒杯打落,“砰——”,发出清脆的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