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玄度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
不过半日,凌云派上下皆已肃清。
等回到点苍山时,他仍是出发时那副模样,衣衫整洁,发丝不乱,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一会儿步一般。
兰濯看见他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受伤了吗?”
“没有。”
“都解决了?”
“是。”
“那宗主呢?”
“杀了。”
兰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回来就好。”
两人进了主殿,游山水和池鹤月早已等在那里。关玄度落座后,将他在凌云派中所见所闻,连同宗主的供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兰濯皱着眉:“抱元宗……难怪凌云派能发展得那么快。”
池鹤月不解道:“抱元宗为什么要对四师兄下手?我们与他们也没什么龃龉吧?”
“你应该知道抱元宗前任宗主陆云山陆前辈陨落一事吧?”游山水开口道。
池鹤月想了想:“似乎是在我入门之前?”
游山水点了点头:“陆前辈陨落后,由他的师弟宁易之代为掌管宗门。咱们师尊与陆前辈是至交好友,当时亲自前去吊唁,回来后便与我们说宁易之不是可交之人,自此便渐渐减少了与抱元宗的往来。那时候你还没入门,不清楚这事。”
池鹤月仍是不解:“即便宁易之品性不佳,也不至于为了这点缘由便痛下杀手吧?”
游山水叹了口气:“日耀九州,月照天下。当年这八个字,修真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远在炎州,想必也听过吧?”
池鹤月点了点头。
游山水:“宁易之此人野心勃勃,自他上位之后便四处扩张势力,事事都要抱元宗争先。可在那时候,他们青黄不接,年轻一辈里拿不出能跟你三师兄四师兄抗衡的人物。而‘点苍日月’的名号叫得那么响,甚至盖过了抱元宗的声势。”
“你想想,宁易之那种心胸的人,日日听见旁人夸赞‘点苍日月’如何惊才绝艳,再看看自家宗门里那群弟子,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抱元宗是上三宗之一,在陆前辈执掌期间声名煊赫,若是在他宁易之手中落了下风,岂不是说明他不如他师兄?对他这样心性的人而言,这岂止是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游山水看了一眼关玄度:“本来我还不确定,但方才你三师兄说,抱元宗的目标里不仅有小四,也包括他,如此一来,这可能性便有十之八九了。”
池鹤月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
“小师妹,你可不要小瞧人的忌恨之心。”游山水的声音很轻,“人啊,有时候就是会被这些东西控制,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为了一个眼神便拔剑杀人的,为了一句闲话便灭人满门的,修真界里还少吗?”
众人都沉默了。
就因为这个名号吗?就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煎熬,无数条无辜的性命,竟都源于宁易之可笑的野心。
关玄度垂眸摩挲着裁雪,并不言语。
——
关玄度离开凌云派时并未刻意遮掩什么,他一人一剑血洗凌云派的事,没过几天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点苍山开山后势头迅猛,剑仙虽已飞升,却还有个不输剑仙的关玄度接任,惹来不少宗门眼红。好不容易抓住这样一桩把柄,那些人自然不肯放过。
“魔头!”
“滥杀无辜!”
“此等凶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义正言辞,仿佛亲眼见证了关玄度的暴行。
一群好事者迅速集结,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扬言要杀上点苍山,诛杀关玄度,为凌云派讨个公道。
关玄度懒得解释。
他知道对这些人讲道理也不过是白费口舌,不如提剑来得轻松。谁要来杀他,他便杀谁。他们既然来找死,他自然也做好了杀的准备。
他也无心分辨这些人是真的相信那些传言来索求正义,还是打着旗号实则另有所图。点苍山山门前有弟子劝阻过为他们讲明利害,这些人能够走到他面前,就说明皆是不听不信之辈,他便不手软。
剑下从不留情。
那一阵子,关玄度的名字成了修真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他的过往被翻了个遍,那些人妄图从中找出什么污点,来佐证关玄度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他们所做的是正确的事。
当然,也有人说关玄度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样的声音太少,很快就被淹没在讨伐的浪潮中。
关玄度并不在意这些。
几个月后,点苍山整理完证据。衍天门早已失信于他们,几人商议后,便将证据发往昭明府和逸才馆。
逸才馆将此事写成文章,刊在《九州报》上,昭明府方面也在查证后发出公告证实。那些幸存的平民与修士也纷纷出面,说起了那个白发仙君是如何将他们解救出来的。
渐渐地,先前那些叫嚣着要诛杀关玄度的声音,变成了对他的赞颂。说他大义凛然,说他为民除害,说他是悲天悯人的在世神仙,以一己之力铲除了为祸一方的邪宗。
关玄度偶尔从旁人口中听闻这些转瞬即变的论调,只觉得可笑。他没有在意那些赞誉,就像他当初没有在意那些谩骂一样。
然而,这件事经幸存者之口传出,再经过说书人的演绎、戏文的改编,渐渐变了模样。
那些曲折的恩怨,说不清的真相,都被简化成了一个俗套的故事:有一个白发仙君,悲天悯人,眼见邪修祸害苍生,心怀不忍,便一人一剑,血洗魔窟,拯救无数无辜之人。
百姓们不懂修真界的门派纷争,不知道背后那些算计,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白发仙君,救了很多人。
于是,他们自发为他起了个尊号。
望舒君。
望舒,上古传说中驾驭月亮的神,玄度一词也意为月亮,这尊号倒也贴切。
但提起月亮,怎么会忘记太阳呢?
无日,则天地无光,万物不生;无月,则长夜难明,行者无依。
可如今,日已沉落,长眠于寒穴之中,只剩他这一轮孤月,独行于世。
这些年,时修竹的几位旧友见点苍山已有了自保之力,便也渐渐请辞离去。关玄度获尊号之后,为震慑宵小,护佑山门,便更少出山。
点苍山在兰濯的打理下愈发繁荣,山中弟子日渐增多。有人好奇起这位大名鼎鼎的望舒君为何时常往后山寒穴去,便互相打探,逐渐传了些风言风语出来。
关玄度知道,但也懒得管,毕竟他们也没说错什么。
寒穴里的人,确实是他心悦之人。
他的生活仿佛又回归了平静,每日练剑、打坐、去寒穴看谢亭曈,周而复始。但是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师尊当年骗了他?又或者是自己当年入黄泉引魂时出了什么差错?否则,为何快四百年了,谢亭曈还是未曾醒来?
但每次探入谢亭曈身体的灵力都会告诉他,谢亭曈的神魂确实已经归体。
那便等吧,一直等下去。
直到某个平常的一天,谢亭曈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