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父亲放下茶杯，语气沉重，“爸爸不是非要逼你。我是你爸，看你走到今天，一个人拖着俩孩子，我心里好受吗？”他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担忧，“狄雄是有毛病，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跟他聊，感觉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特别是对孩子。他说去西藏想带你一起，肯定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人这辈子，尤其是女人，有个完整的家，孩子有爹有妈，比什么都强。你再能干，一个人撑，太难了。”

石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殷切的眼神，心中酸楚与无力交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父亲以为她动摇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爸，您说的‘完整’，指的是形式上两个人还在一个屋檐下，对吗？”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父亲，“可如果这个屋檐下，每天都是猜忌、侮辱、提心吊胆，孩子听到的是爸爸用最脏的话骂妈妈，看到的是暴力砸坏的东西……这样的‘完整’，是您希望我和孩子们拥有的吗？”

父亲张了张嘴，想反驳“哪有那么严重”，但看着女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伤痛，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去西藏，是他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是再也不要把自己和孩子，寄托在另一个人的‘改变’或者‘良心发现’上。”石笑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您觉得我一个人撑太难，可爸，我在那段婚姻里，更是一个人在撑。不同的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是撑，是自己选的一条自由的路，有风有雨我都甘之如饴。”

她顿了顿，说出决定：“楚西很好，您对孩子们也好。但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我的主场在龙盘，悠悠的学校在那里，我未来要生活、工作的地方也在那里。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只有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地方，站稳了，我和孩子才能真正安全。”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心意已决。那是一种他既陌生又隐隐感到钦佩的决绝，与他所熟悉的“忍让求全”截然不同。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带着浓浓的无奈：“罢了，罢了……你大了，自己走的路自己选。”

与父亲的这场深谈，让石笑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她必须尽快返回龙盘，必须在狄雄从西藏回来之前，找到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上锁的独立空间。她不能再留在这样的缓冲地带，这只会让内耗继续。

于是，她很快订好了返回龙盘的车票。临行前，她抱了抱父亲，轻声说：“爸，别担心。我会好的。”

回到龙盘，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重新投入了找出租房的事宜。她不再过多比较和犹豫，只要地段合适，靠近悠悠学校、环境安全、价格能承受，她就果断推进。也正是在这样紧迫而明确的心态下，当房产中介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去看房。

狄雄的朋友圈里开始出现沿途拍摄的蓝天、白云、经幡和荒原。石笑偶尔划过，心中平静无波。那是一个她暂时无法，也无意涉足的世界。

石笑抱着小宝，坐在中介的车上，正前往下一个看房地点。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她心里盘算着租金和存款的平衡。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视频通话的界面跳出来——是狄雄。

她迟疑了一秒，还是接了。屏幕里出现他的脸，背景似乎是在某个仓库或摊位前。

“你这背景……不像在家啊？”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视。

石笑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窗外的街景和前排中介的背影若隐若现，坦然道：“嗯，在外面。有房产中介联系我，正好有空，就带宝宝出来看看房子。”

话音未落，狄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声音也拔高了：“石笑，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那个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你非要这么急着搬出去不可吗？”

石笑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本可以解释——只是看看，带宝宝透透气，未必真租。但此刻，坐在陌生中介的车里，在旁人可能竖起的耳朵前，她既不方便如此解释，更厌倦了永远需要向他解释、安抚他情绪的套路。

那股逆反心理压过了权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故意的“不识好歹”：

“肯定要搬啊。我们都离婚了，我迟早要有自己的地方。今天看的如果合适，可能就定了。”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爆炸开关。狄雄那边瞬间沉默，紧接着，视频被毫无预兆地掐断，只剩下冰冷的结束界面。

石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胸口有些发堵，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后的麻木。

或许是“天意难违”，中介带她看的这套房，竟异常符合心意。小区就在悠悠初中隔壁，步行仅需几分钟。房子有个宽敞的露台，阳光充沛，她几乎能想象母亲在那里侍弄花草的情景。更妙的是，房东用砖石在露台上砌了一个一平米见方的小鱼池，两个四平方的小菜圃——养几条小鱼，种点葱蒜香菜，平淡的烟火气，正是她渴望的安稳。

简直是石笑的梦中情房。

房东报价每月两千，石笑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对中介低声说：“帮我谈到一千八，如果可以，我今天就定。”

晚上，狄雄的电话再度追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些，但底下那股暗流仍在：“今天看房，结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