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个周末,狄雄表现出一种近乎突兀的、对“家庭活动”的热衷。
第一个周末,他提议去龙盘有名的温泉大浴场,那里可以24小时停留,集泡汤、住宿、餐饮于一体。孩子们听到能在外过夜,都雀跃起来。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在蒸腾的热气里泡汤,在自助餐厅里挑选食物,在室内游乐场里嬉闹。表面看去,笑声不断,俨然一派共享天伦的和美景象。
紧随其后的周末,狄雄注意到石笑近来常在小视频上刷赶山捡菌子的视频。他便提出:“既然喜欢看,不如自己去捡。”
他先骑着机车,载着石笑去城郊的山林探了路,确认了菌窝。第二天,便开车带着全家进山。林间湿润的空气,泥土的气息,发现第一朵鸡枞菌时的惊喜尖叫……孩子们提着逐渐满当的小篮,脸上洋溢着城市里很难找到的、属于山野的兴奋。
第三个周末,目的地更远了。他驱车数小时,带全家前往邻县黄章,登上那片闻名遐迩的大海草山。时值盛夏,草色绵延如碧波接天,视野辽阔,云影徘徊,景致壮美,不亚于最近大火的阿泰勒。一家人以无边草海为背景,拍下了许多合影:孩子们做鬼脸的,夫妻俩并肩而立望向远方的,小宝被高高举起的……笑容定格在镜头里,仿佛一切阴霾从未存在。
回家后,狄雄的“仪式感”并未结束。他将这些手机里的照片悉数打印出来,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客厅那面最显眼的墙上,精心布置起一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墙。相片错落有致,记录着温泉的水汽、山林的光影、草山的辽阔,以及每一张看似无忧无虑的笑脸。
灯光下,这面崭新的照片墙散发着油墨的微光,像一个热烈而沉默的宣言,试图覆盖掉这个空间里曾经有过的争吵、哭泣与冰冷的对峙。它充满了某种补偿性的,甚至有些过量的“家庭”气息,温馨得近乎失真,像一个色泽过于饱满、反而令人隐隐不安的梦。
石笑站在客厅里望着这面墙,孩子们或许为这些愉快的出游和漂亮的照片真心高兴。但她清晰地知道,这些高密度的“家庭日”,并不是对过去缺失的补偿,更像是一种离婚后的应激性表演,是狄雄对“父亲”与“前夫”这两个突然需要重新定义的角色,一种仓促而茫然的填色。墙面越满,越映衬出某种深处的空洞与刻意。
美好的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两个孩子陆续放暑假了。以往的寒暑假石笑都会带宝宝回阿婆家待一段时间。
石笑开始安排回娘家的事宜。或许,是时候暂时离开这个和谐得有点恐怖的环境,喘口气,从长计议。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清晰起来。
回娘家,不仅仅是为了短暂的休整,更成了一种战略性的撤离——离开狄雄影响力直接覆盖的范围,在一个安全且熟悉的环境里,重新规划职业路径,积攒实力,同时也能让悠悠和小宝在更单纯的环境中度过暑假。
窗外的龙盘夏日炎炎,而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那个能让她暂时卸下铠甲、舔舐伤口、并静静积蓄力量的地方。
狄雄得知石笑的计划,没有发脾气,只是平和地说:“你们要是回你妈妈家的话,我也要去跑展销会了。”
是啊,算起来狄雄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在家了,都不知道他生意怎么样了,难得他终于说要出去赚钱,石笑自然很开心,否则她担心狄雄拿不出接下来每个月要给小宝的1500元的生活费来。
就这样,石笑带着悠悠和小宝住到了娘家,狄雄自己带着七七筹备展销会的事宜。一切都在朝着更和谐的方向发展,坏就坏在狄雄给石笑的一个视频。
一天,石笑正推着婴儿车在熙攘的街道上缓行,手机振动起来,是狄雄的视频请求。她接起,屏幕里出现他的脸。
“在干嘛?”他问。
“推宝宝在街上随便逛逛。”
“转过去,给我看看儿子。”
石笑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婴儿车里的宝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他,两人隔着屏幕闲聊。
走着走着,石笑路过一家熟悉的小吃店,店主是她的小学同学,正坐在门口择菜。老同学相见,自然要停下寒暄几句。石笑完全忘了视频还连通着,顺手将手机屏幕朝下,便和同学热络地聊了起来。
话题从近况蔓延开来,老同学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白白嫩嫩的小宝,带点关切和好奇地问:“孩子他爸呢?怎么都没见着?”
石笑正聊得放松,几乎未加思索,便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回答道:“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