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在爸爸手下微微点头,恢复了那种全然的顺从。石笑不知道七七听了爸爸这番话,心里真实的想法,只见她像小猫一样低声细语地回答爸爸:“好的,爸爸,我知道了。”
石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夜色更沉的东西——那是精心修饰的亲情,是心照不宣的表演,是话语之下无声的角力。
第二天,十里八村的人估计都来了,他们按照主事人的吩咐一一照做。只不过狄雄和石笑都没有掉一滴眼泪,狄雄的继母倒是哭得差点晕过去。
石笑心想:她一个人远嫁到定良,跟了狄雄爸爸十几年,他俩又没有孩子,自己的亲戚都不在这个城市,狄雄跟她又不亲,这下男人走了,确实是很凄凉。这种境遇换作是谁,估计都会哭得死去活来吧。
狄雄爸爸对于石笑而言,或者石笑对于他而言,就只有两面之缘,还是在结婚生子之后。
他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此刻,要她为这样一个近乎陌生人的离去,当众挤出眼泪,演绎出椎心泣血的哀痛?那不仅仅是勉强,更是一种近乎亵渎的虚伪。
周遭隐隐投来的目光,七七那句“好歹哭一下”的提醒,像无声的脚本,试图将她推上那个“孝媳”的舞台。
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悲伤,源于日积月累的情感纽带,源于切肤的记忆与陪伴。她和狄雄父亲之间,空空如也,连回忆都无从凭吊。倘若这样都能哭得出来,那不是悲伤,而是纯粹的表演。
至少此时此刻,她不愿意为自己戴上这副过于沉重,也过于虚假的面具。默默地致意,是她能给予这位逝去的长者,最真实也最不打扰的尊重。
不过,狄雄一滴眼泪都没有确实有点违背人之常情。想起他跟石笑说过“他爸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石笑觉得作为独子说出这种话,既是狄雄本人的悲哀,也是他九泉之下的父亲的悲哀。
细细想想狄雄真的很可悲。
在他看来:他对得起所有人。
他自认为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石笑的事;他两次婚姻破裂都争取到了女儿的抚养权,自认是个负责的父亲;父亲几次重病,作为独子他次次赶回床前伺候,算得上孝顺;他自幼被法院判给父亲,成年后却选择回到母亲生活的城市陪伴,看上去像是一种迟来的补偿与平衡。
然而,事实是什么?
在石笑眼里,仅凭她所知晓的那些不堪——暧昧转账、冷暴力、精神操控和对自己的粗暴——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可靠男人”的资格,更别提“丈夫”二字。
大女儿七七只要爸爸不在,即使在石笑和石笑妈妈面前都对她爸爸颇多抱怨,更别提四下无人的时候。上次石笑偷看到七七挂掉她爸爸电话时那种轻蔑鄙视的神情,感觉憋着天大的怨气。
二女儿圆圆从出生21天就跟着奶奶,如今7岁了,石笑到龙盘一年多没见过两次面,不知道将来她会不会恨,恨疏离的父亲,也恨缺席的母亲?
至于和石笑生的小儿子,从孩子出生起,狄雄在金钱与精力上的投入几乎为零。未来,他觉得每月支付一千五百元,便已经尽了一个父亲的责任。石笑几乎可以预见,这般单薄如纸的“付出”,将来能换来孩子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爱。
狄雄爸爸曾当着石笑的面评价“一百个狄雄都不如一个邻居家的某某”,看他当时的表情也是心都已经凉透了。
眼下,狄雄妈妈身体尚好,又有退休金,还能替他分担抚养小女儿的重担。可将来母亲老去、病倒,无力再为他兜底时,他又当如何?
悲哀啊,人生的悲哀啊。
这不仅仅是狄雄个人的悲哀,更像是一种角色全然错位、却至死不悟的人生悲剧。他拼命在自己的人生剧本里扮演一个悲情英雄,却从未察觉,在旁人眼中,那戏服早已破烂不堪,台下早已空无一人。他紧紧攥着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对得起”,摊开来看,不过是满地狼藉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