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蚊子更加猖獗。石笑忍无可忍，给狄雄发信息：

[蚊子太多了，能不能想办法弄个电蚊香？]

信息石沉大海，无人回应。石笑只好继续一夜无眠的“守卫战”。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石笑的体力与耐心都抵达极限。她再次拿起手机，一字一句地打下大段文字，每个字都浸透了连续熬夜的眩晕、对孩子的心疼，以及近乎绝望的崩溃：

[我一夜没睡，你儿子也一夜没睡踏实。他一直在滚，一直在抓痒，哭哭啼啼地坐起来。我开着手机电筒照了一夜，尽量伸出自己的脚去吸引蚊子，虽然我自己已经被咬得浑身是包，可他还是被咬。我不敢开灯，开灯他只会哭得更厉害。蚊子到处飞，根本打不完。我连上厕所都用尿不湿，因为他睡不踏实总翻身，我怕一眼没看住他就掉下床。今天能不能去买个电蚊香啊？]

她不知道狄雄会不会看，会不会理会。在这陌生的村庄，她恪守着“不能串门”的规矩，连自行出门寻找解决办法的路径都被堵死，唯一能指望的，竟只有那个对她信息已读不回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狄雄终于开车带着石笑和孩子去了趟城里。

他们驱车离开了村子，到了定良市区，狄雄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个钟点房。全家每个人都彻底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去连日的黏腻与疲惫。随后，他带着石笑和孩子去商店，买了一小盒电蚊香。

当天晚上，回到老宅那间屋子。当电蚊香液微微的热气在黑暗中弥散开时，那折磨了石笑娘俩整整四天晚上的嗡嗡声，终于渐渐消失。

那一夜，石笑搂着难得安睡的小宝，在充斥着驱蚊剂气味的空气里，感到了几天来第一次、极其难得的“安稳”。

出殡前一天的傍晚，石笑抱着小宝在廊下透气，远远看见一个陌生女人与七七坐在院角的树下低声交谈。女人身形消瘦，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跟七七有几分相似。石笑心里一动，猜测那大概就是七七的生母、狄雄的第一任妻子。她不动声色地从她们不远处走过，两人立刻停止了谈话。

过了一会儿，她瞥见狄雄、七七、那个女人，还有他从龙盘赶来的那位“重要”同学，聚在偏屋门口说了许久的话。看样子不像是初识，女人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狄雄神情肃穆，看来是没错了。

晚上九点多，人群散去，院子重归寂静。七七悄悄溜进石笑和小宝暂住的客房，脸上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八卦神情，压低声音对石笑说：

“石阿姨，明天……你多少还是哭一下吧。你都不知道，今天我妈妈哭得可惨了，眼睛都肿了。”

石笑看着这个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天使宝宝”、在旁人面前却心思难测的女孩，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凉意。她没有直接回应这个“要求”，反而平静地问：

“你爷爷把你从小带大，对你那么好。这么多天了，我怎么也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

七七显然没料到会被石笑反问，但她的心理素质远超同龄人，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近乎淡漠：“哎，哭不出来啊。不过你放心，明天我肯定也会挤出两滴眼泪的。”

这话音刚落，狄雄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七七脸上的神情几乎瞬间切换，那种刚才还存在的疏离与无所谓迅速敛去，眉眼低垂，又变回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石笑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等狄雄完全走进来，便用一种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口吻，当着七七的面，将刚才的对话“翻译”给狄雄听：

“七七刚跟我说，让我明天好歹哭一下。她说她妈妈今天哭得可惨了。”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狄雄的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地扫过七七瞬间僵住的侧脸，又落回石笑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尴尬的神色，反而在极短的停顿后，漾开一种堪称“温和”甚至“循循善诱”的笑容。他走到七七身边，手轻轻搭上女儿的肩膀，声音压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好像在传授某种人生智慧：

“七七，”他语重心长地说，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过石笑，“爸爸是不是教过你？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很多人，很多事……不一定是你眼睛看到的样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似是安抚女儿，解释七七生母的痛哭或许别有内情；又像是一语双关的警示，说给石笑听——她所见的、所经历的，或许也并非“全貌”。他用一种温柔的姿态，轻易化解了可能的尴尬，并重新巩固了自己作为“教导者”和“真相掌握者”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