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身的疲惫他们仨坐上了滴滴车。
抵达狄雄家的老宅时,已是凌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也没有放哀乐,只是亮着几处昏黄的灯光。
狄雄径直领她到灵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示:“给我爸磕个头,上炷香。”
石笑默默地照做,毕竟死者为大。她与这位公公并无深交,此刻亦无悲痛,只是出于对亡者和场合最基本的尊重,完成了这套仪式。之后,狄雄便安排她和宝宝去客房休息,七七则被带去了她奶奶(狄雄的继母)屋里。
第二天,一位据说是狄雄很重要的朋友特意从龙盘赶了过来。石笑在龙盘与他生活一年多,却从未见过此人。中午时分,狄雄时常挂在嘴边、称兄道弟的一位“哥哥”也露了面,同样是石笑素未谋面的“熟人”。
石笑心里只觉得好笑:他俩结婚时,他的亲戚朋友一个都没见过,如今走到了离婚这一步了,狄雄的亲朋好友倒是挨个见了个遍。
她抱着小宝,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局外人。满院子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用方言快速交流着,她一句也听不懂。她也无意融入——再过十几天,他俩手续一办,便是陌路,此刻何必费心经营?
于是,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谁朝她点头打招呼,她就回个点头打招呼;谁朝她笑一个,她就回笑一个。除此之外,石笑带着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关键她也不懂该帮什么忙。
倒是七七,主动找到了她,脸上有种传达任务般的神色,压低声音说:“石阿姨,我奶奶让我告诉你,见了人要叫。年纪看着差不多的,叫姐姐;年纪大些的,叫大妈。”
七七口中的“奶奶”,是狄雄的继母。石笑观察过,狄雄与这位继母之间,毫无交流,形同陌路,甚至狄雄的目光都不在她身上停留。
石笑没有为难孩子,她直接找到狄雄,当着旁人的面,用清晰但平静的声音说:
“七七奶奶让七七转告我,要叫人。但我谁都不认识,不知道该叫谁,怎么叫。”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狄雄,将选择权和责任明确地抛回给他,“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觉得有必要、希望我叫人,那你就该正式给我引荐一下。否则,我何必,又凭什么,去刻意讨好这里的任何人?”
狄雄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在旁人注目下有些窘迫。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后极其敷衍地、远远用手指虚点了院中几人,快速说了句“那是三叔”“那是堂姐”,便算“介绍”完毕,旋即转身继续去忙他的事。
根本没有将她引荐给其他人的意思,这敷衍的态度,恰恰印证了石笑的判断:她在这里,从来都不是“自己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狄雄需要的,只是她在特定场合下,一个合乎规矩的、沉默的背影。
她紧了紧抱着宝宝的手臂,退回到廊下那片安静的阴影里,继续做一个清醒的、疏离的旁观者。
狄雄家的老宅严格地说不在定良市区,算是郊区的村子里,石笑带着小宝睡的是一张老旧的一米五木床,置于一间空空的屋子中央,没有蚊帐。
农村夏夜的蚊子,成了石笑母子俩无法抵御的“大军”。嗡嗡声在黑暗中时远时近,小宝娇嫩的皮肤成了最佳目标。夜里,孩子被叮得奇痒难耐,哭闹不休,在狭窄的床上烦躁地翻滚。
石笑几乎无法合眼,一边要护着孩子防止他摔下床沿,另一边则整夜举着已发烫的手机,靠着那一点微弱电筒光,徒劳地在空中、在墙壁上寻找蚊子的踪迹。
她甚至尝试了最笨拙也最心酸的办法:刻意将自己的腿脚伸出薄被,试图用自己来“吸引火力”,保护孩子。即使是这样,小宝身上还是不断冒出新的红肿。她不敢开灯,强光只会让睡不好的孩子哭得更凶。连起身去趟几步之遥的厕所都成了奢望——孩子睡不踏实,随时可能滚下床。她只能备着尿不湿,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狄雄早先交代过:“按规矩,我们一家人七天内不能去别人家串门,连小卖部也不能去。”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禁令,将她困在了这间蚊虫肆虐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