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林惊醒了,全身在床上惊颤了一下,猛地醒过来。
病房很黑,惨淡的月光把树梢的影子映在窗台和地面,斑驳稀碎。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致快,像要蹦了出来,那种慌张的感觉又来了,比上次还要猛烈,慌得嘴巴发了苦,很莫名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一直流,像关不住的水,他从没有这样过,父亲死的时候,大哥死的时候,哪怕是自己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流过。
只有那个人才会这样哭,擦不完的眼泪。
他翻身坐起来,声响惊动了旁边的人。
“南林,”杜恩比也坐了起来,“怎么了,想上厕所吗?”
“图逻回来了吗?”南林问。
“没有。”杜恩比打开灯,回身走到他床边,“你别动了,好好躺着吧,图逻会把人带回来。”
南林点了点头,被杜恩比扶着躺下去,心脏那里已经不是慌了,是剧痛,剧烈的痛,他又要坐起来,杜恩比死死摁住他,“南林,我知道你担心,你想做什么,我都让你做,但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了,过年我们怎么说的,你让我先过去,你说你半年之后过来,如果不是阿陉给我打电话,我是不是直接给你收尸?”
南林还是想起来,杜恩比放了狠话:“你再动一下,我让人把你绑起来。”说完了,又有点于心不忍,他叹口气,“南林,你想做什么,你做,图逻去帮你做,但是你,图逻把人带回来,看见你这样,他怎么办?你忍心看他难过?”
南林不动了,他捂住胸口,艰难地说:“去看看图逻回来没。”
“回来了还能站在外面等你?”杜恩比无奈地松开他,开门出去,他让门口的保镖进去把人看住,自己去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
夜晚的医院楼下冷冷清清,这层楼更是只有卡陀梅罗家的人。杜恩比抽完一支烟,散了散味,穿过走廊,回病房。
南林立刻转头来,杜恩比说:“没回来,那是索克洛庄园,不是大街小巷,想要抢人至少得等到半夜三更人都睡了吧,你放心吧,图逻会把人给你带回来。”
“车船安排好了吗?路线呢,安排好了吗?”南林不放心地问。
“好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船是我们自己的,车是我们自己的,都是自己人,人一回来,我们马上走,从牛角湾过去,最近,路上的人也安排好了。”
南林点点头。
杜恩比问他:“能睡吗?”
南林怎么睡得着,心口比挖了还痛,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几点了?”
“九点。”
“图逻几点过去的?”
“六点。”
南林闭上眼睛,一会儿后又睁开。杜恩比实在没法了,“我去楼下看看。”
刚带上病房门,电梯“叮”开,图逻走了出来,单独一个人。杜恩比顿时知道事不好,把图逻带去吸烟室,谨慎地关上门,“什么情况?”
“死了。”图逻拿手指在脖子划了一下,“自己抹了脖子,是个狠人。”
杜恩比差点没咬住烟,他抖着手把烟拿掉,不可置信地问:“谁死了?”
“那男孩。”图逻说,“我跟他说。”
“不行!”杜恩比拦住他,“不能跟他说,南林那个人……真死了?”他还是不太信,那个男孩,他是见过的,脆弱,不堪一击,就像孩子一样,可能撞一下腿都会哭,怎么可能那样死,“确定死了?”
“血喷出来,那种死法,他们楼下有医生也救不活。”图逻肯定地说,“百分九十五死,百分之五算他有两条命。我得和南林说清楚。”
“你要看南林再死一次?”杜恩比终于点上了烟,狠狠吸了两大口,“抽吗?”
图逻不抽,“那怎么办?我没把人带回来。”
“就、就说那边有人守着,你进不去。”杜恩比烦躁地踱步,“得走,马上走,把南林带走。”
“他不会走。”图逻告诉他,“他让我带男孩走,他自己不走。”
“得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杜恩比疯狂抽烟,焦躁的。
抽得嗓子都哑了,他开始灌水,灌到嗓子稍微舒缓一点,他才说:“你先别进去。”
杜恩比在病房外长长吐出两口气,推门进去,南林还没睡,他一开门就看过来。
“图逻回来了。”
杜恩比张口否认:“没有。”
南林说:“我听见电梯响了。”
“我下楼买烟。”
“只响了一声。”
图逻推门进来,走到床边。
“看见人了吗?”南林捂着胸口坐起来,杜恩比赶紧往他身后放枕头。
“看见了。”
“他不肯来?”
“嗯。”
“他在做什么?”
“和玛塔尔吃饭,喝红酒。”
“下面吵,”南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他盯着窗外,“很吵,吵得烦。”
吵得心口痛。
“下面没人。”杜恩比说。
南林仍旧坚持:“听见了,很多人,叫医生,吵得头疼。”
“没有……”杜恩比倏地抬头,对上图逻视线,两个人猛地朝外面跑,同时下了楼。
他们穿过急诊室,跑进手术室。图逻快,护士还没过来就冲了进去,杜恩比逮住护士问:“是不是有人送急救?”
护士茫然,“没啊。”
杜恩比急切地问:“真没有?刚送来的。”
“真没有,今晚没手术。”
图逻出了来,对杜恩比摇了摇头。两人又朝楼下跑,大厅清清静静,两个电梯空无一人。
他们回到病房,杜恩比告诉南林:“你听错了。”
“是吗?”南林看着窗外,“可能吧。图逻,你再去接他,他在和那个人道别,明天去接吧,今天太晚了。”
“如果他不来呢?”杜恩比问他,“他是索克洛家的人,玛塔尔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会离开玛塔尔。”
“你错了,他已经报答索克洛家了,我这条命够抵他的恩情了。”南林认真告诉他,“是我离不开他,这一刀,我该死的,我的打算也是这样,一命还他一命,可是我看见他就舍不得,耍了小心思,刺偏了。我自私的认为,我这条命比他贵,给他半条去还债足够了,剩下的半条,我自己留着。”
“你想怎么样?”杜恩比问他。
南林毫不犹豫的:“等他来。”
“等多久?”
“他来为止。”
“如果一直不来呢?”
“不会,剩下的半条命也是他的,他得亲自来拿着。”
“你母亲和你妹妹在等你。”
“恩比,回去吧,有你在那边,我放心,她们会过得好。”南林笑着告诉他,“你放心,看不见他,我舍不得死。”
杜恩比哑口无言,他甚至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劝他走。
这一晚,南林的伤口大出血,大片大片的血,半夜送了一次急救,一直昏迷到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醒了几分钟,又陷入昏睡。
杜恩比再也不敢跟他说什么了,他要等,就陪着等,但是他只给他一段时间,一旦南林的伤好得差不多,他就是扛也要把人扛去可可尼斯海。
8月17日,城市日报刊登索玛一的死讯,玛塔尔将在8月22日为他举行葬礼。
丧贴是当天晚上送到医院来的,杜恩比收的。
看得出很赶,丧贴比较普通,去年玛塔尔为他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成年礼,今年照旧请了各大家族和城里有名望的人去参加葬礼。
杜恩比拿着丧贴,比手心里放了一把火还烫,烫得皮肉都烧焦了。他把丧贴压在皮包的最内侧。
8月22日,太阳一会儿出一会儿阴,像是知道今天不是个好日子,藏在云层里,天空死白发亮得刺眼睛。
杜恩比只身前往,献上白玫瑰。
下起了雨,零零落落地飘了一阵毛毛雨又放晴了,玛塔尔已经不如曾经了,沧桑,阴暗,那双眼睛像吃了毒药,恶毒地盯住杜恩比。
杜恩比向他颔首,转身离开。
第二天,杜恩比去找了医生,他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南林弄走,这种消息根本瞒不了多久。
刚和医生交谈两句,病房摇响了急铃,南林的伤口又绷了。
他问图逻,南林去了哪里。
图逻摊手:“没去哪,就躺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