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唇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哦?脚伤刚好,又染风寒,林县丞这身子骨,倒是比河堤的石料还不经折腾。”
“春桃姑娘一个劲叹气,说县丞近来流年不利,还求大人再宽限几日。”
谢临舟弯腰拾起块碎石,指腹碾过石面的砂砾,“就依她,便让她再‘养’三日。”
他将碎石抛向河面,形成一大片溅起的水花,“只是告诉她,三日后若再寻不出别的由头,本官只好亲自去县衙探病了。”
又是三日。
院外突然传来了谢临舟的声音,“林县丞,听闻你病了几日,本官特来探望。”
哪里是来探望,分明是来押她出门的。
林昭微欲哭无泪。
谁让人家是朝廷中央直派,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要说自己和谢临舟中间差了多少级。
林昭微连忙让春桃扶着自己坐起来,强打起精神准备应付。
院门人被推开时,谢临舟正站在廊下,见春桃扶着林昭微出来,他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打了个转,“林县丞身子骨弱,倒是该多养着些。”
林昭微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偏还要端着病气咳嗽两声,“让大人见笑了,下官这一病,倒是耽误了河堤的事。”
“耽误倒不至于。给林县丞拿件厚些的披风吧。”
话到这份上,看来今日这一行非去不可了。
马车行得平稳,车厢里一时无话。直到车轱辘碾过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谢临舟才忽然开口,“林县丞不是青溪人吧?上次饭桌听你聊上京事物也颇有了解。”
林昭微低头拢了拢披风,“下官自小在京城长大,三年前考中进士,调任来的青溪县。”
“原来如此。”谢临舟没再追问,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一副要闭目养神的模样。
这谢临舟,一个问题八百个心眼子。可不能掉以轻心。
她正想着,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见谢临舟睁开眼,“林县丞没有趁我睡觉偷偷烦我白眼吧?”
林昭微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披风的流苏拽下来,“下官不敢。我就是看窗外的树。”
靠北,下次再跟他同乘马车,就算把眼珠子扣下来,也绝不偷偷看他了!
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被掀开的瞬间,河堤上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鼻尖发凉。
谢临舟领着她来到滩涂边,指尖戳着块松动的青石。石面看似光洁平整,细看却有细密的裂纹。
“隔壁的青石县以青石以坚硬闻名,十年前皇陵采办时,曾指名要这里的料子。”
他起身时,靴底沾着层湿泥,“可你看这堤岸用的石料,表面坚硬,但边缘已被水流蚀得发脆。”
林昭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多处堤段的石料色泽发灰,与记忆中隔壁县后山采石场的青黑截然不同。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重修河堤时的奇怪之处。
一年前,汛期冲垮了两段堤岸。青溪县本就地势低洼易受涝,便按例从以坚石闻名的邻县青石县紧急采购石料。
往年采办向来是青石县齐家负责开采运输,青溪县尤家负责签收修缮,两家分职,互为牵制。可那次,石料全程由尤家一手操办。
当时想来不过是小事,但如此看来,竟藏着如此大的破绽。
“下官……这就去查当年的监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