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
林昭微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公案,带起些微尘土,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春桃跟着她往后堂走,忍不住嘀咕,“大人,那李三田分明是受害者。”
林昭微脚步没停,“五十文可不够赔半丈新篱笆。各让一尺地,可比他被张屠户白占三尺划算。”
春桃噎了一下。她自小长在青溪,自然知道张屠户的手段。去年有个卖豆腐的跟他抢生意,被他带着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您就这么让他占了便宜?”
“桃儿啊,这世道的桃花,不是光有春风就能开得安稳的。”
林昭微推开书房的门,“他是王乡绅的表亲,占三尺地是小,真把他惹急了,李三田那半亩菜地都得被踩烂。不过,王乡绅这条大鱼,也算是养得差不多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要去沏茶,却被林昭微叫住。
“不用了,桃儿,我要歇会儿了。”
待春桃走远,林昭微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底层一格按下。咔嗒一声轻响,书架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后面一间仅容一人的密室。
密室里没窗,只点着盏小小的油灯,墙上挂着本册子,封皮写着“青溪秘录”四个篆字。林昭微从案上拿起支朱砂笔,借着灯光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道,
“三月十七,张屠户强占李老实菜地三尺,恃王乡绅之势。判赔五十文、各让一尺,暂安其势。李三田恐遭报复,需暗中留意。”
笔尖在“恐遭报复”四个字上顿了顿,朱砂晕开一小团红,像滴没擦干净的血。
指尖抚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被乡绅强征的佃户,有被官吏克扣的赈灾粮,还有像今天这样,明里和解、暗里藏冤的案子。每一笔都写得极轻,却又像刻在心上。
祖母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女子手里没本事,就像菜地里没篱笆,谁都能踩两脚。考个功名傍身,哪怕混到致仕,至少没人敢随意拿捏。”
拿个文凭保自身嘛!她懂的!
又想起祖母因“失察纵恶”被带走入狱时的场景,“微微,女子为官,如林中之木,不露锋芒则被蔽日,太露锋芒则遭风折。”
浑水摸鱼保平安嘛!她也懂!
尤其是青溪县夹在三州交界的洼地,水路通着漕运,陆路连着私道,历代官商匪盗搅成一团麻。本朝设县后,表面是匪盗认降,但前几任县丞不是栽在漕运亏空里,就是折在乡绅的阴私账上,不是死了,就是牢了,换了一轮又一轮,情况却不见好转。
唉,左右难周全。搞得不好,小命不保。
林昭微走出密室,书架缓缓合上,恢复成原样。
案头摆着块木牌,上面刻着 “木秀于林”【1】四个字,是她亲手刻的,笔画故意磨得圆钝,像块没什么棱角的石头。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远处隐约有卖花人的吆喝。
青溪的日子,就像这缓缓流淌的河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漩涡。
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带着点涩味,却很提神。
县衙外那棵老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穿暗纹锦袍的男子,阳光从叶缝落在他袖口的云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方才在堂下,他看得清楚,那位林县丞判案时,左手食指在袖摆下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当年京城书院里,考生们约定的“此乃冤案”的暗号。
有趣。这青溪县的“糊涂官”,倒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