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赫拉克。”
脑袋里的空白迟留了片刻,浮现出了自己机械箱子的名字。
卡维微微偏过头,看着梅赫拉克从门口那儿顶着一杯水笑眯眯地飘进来,然后在他的床旁边站定,“哔啵”了一声。
卡维叹了口气,从床上撑着坐起身体,伸手将梅赫拉克头顶上的那个水杯握在了手中。
掌心传来水透过杯壁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卡维朝梅赫拉克勾起了一个嘴角,笑容看上去有些复杂:“谢谢。”
“哔啵。”
梅赫拉克眯着笑眼,还记着刚才卡维吩咐过的话,自己又飘到了本来待着的地方。
刚刚心中想要找什么事物来锚定自己存在感的那种迫然感没有了。
卡维目送着梅赫拉克离开的背影,本来涌上心头想要说出口的话停留在咽喉里,像是在一刻失了语一般。
胸膛里的心跳还在不断的跳动着,跳动的速度距离方才一点儿也没减少。
他能理解艾尔海森做这一切的目的,因此,他越能理解自己之前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了。
也能彻底知道自己现在对艾尔海森的感情是什么。
那和早期父母对自己的理解不一样,他们是无私包容着自己,在那场意外来临前,他是享受着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宠爱与包容的。
但是意外发生了,掠夺走了他最可靠的父亲,母亲承受不住哀伤,将他送到了一位可靠的人家里,打包着行李出远门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有时会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里,站在下方抬头望着那再也不会亮起灯的房间。
心中偶尔会有些落寞。
看着同龄人的玩闹,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对这个社会理念并不相同,哪怕是强行挤进去,也难以真正的融入他们。
他渴望有人能理解他,能真正的懂他,哪怕不用一字一语。
会期望如同过往自己的家庭那般,无条件的爱他,填补他感情上的空缺,也支撑着他思维上的认同。
这种人有吗?
会有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时间过的太长了,认为能理解自己的人最终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阶段与自己相别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只能自己独行。
将心中那无人能诉说,甚至自己也很难察觉到,需要走过漫长路后自己回头去看才能发现的内心创伤所填补。
但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了,他逼迫着自己不被其他人的目光所焦虑,逼迫着自己完成目前本不想完成的,然后得到上级……或是这个基地里最高权威的赏识。
能真正的有一席之地,包容自己自幼以来就有的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哪怕他的感情依旧是漏着风,空荡荡的,没有外界的物体来给他填补。
但事业上的成功,能让他产生安全感,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以前那样,被这个社会、被这个社会的理念和规则所排斥。
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现在……
时间长长,那曾经远行的人,绕回了自己的身边。
在不久前,还将他送回家,询问他自己的真正想法。
是让他正视自己的感情,还是换着方式来告诉他自己总是想逃避,不想去看清楚的那个既让他烫手又让他心跳会加速,呼吸会绷紧的真相?
在乎自己吗?
艾尔海森。
这种人,如果不是真正的在乎自己,不会去花他那些昂贵的时间,在自己身上浪费吧。
可卡维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知道,任何帮助都是有代价的。
为了完成梦想,他要付出先退一步,抵御基地评估,同行评价的代价。
为了不让自己的初衷在漫长的时间中磨损,他要付出自己独行,难以融入社会,时常在心力交瘁后也会尤感自己是异类的代价。
为了让他人信任自己……或者说,为了让他人觉得自己可信,他所要交付出的信任,是比别人多好几倍的。
他要将自己的精力、能量,将自己一路独行的伤痕与经验一并交付出去。
去用自己无数次触碰的笔在图纸上勾勒出自己所想要的,将它连同着以上这些,交到评估者眼底。
稍有不慎,他就会从这个悬崖上跌下去。
社会环境会无意识的清除能改变自己运行的变量。
卡维就是。
他分外清楚。
但他这么做,别无可选。
这是他生存的基线。
如果失去这个,会抽空他对未来的期盼,抽空他所需要的精神支柱,能量来源。
他不能失去梦想,不能失去手中的图纸,不能失去……那与这个社会看似为敌的理念。
他要咬着牙,继续向前走。
哪怕无人理解他,无人看他,他的本身在其他人的眼底,就是一件评估又可以丢弃的物品。
直到走到今天。
直到走到这个项目落到他手上,身边还有了个,曾经以为没有,后来得到却又被迫失去的人。
这个人冷冰冰的,看上去不近人情。
眼底却好像都是他。
这能确认吗?
卡维想,应该是能的。
就在他最近的每一次行动中。
内心的空缺好像被慢慢的填补了,长年累月的空洞,已经被时光钝化到麻木。
此时感到那点隐隐约约的欣慰与温暖,却又掺杂着过往的苦涩。
卡维一时找不准这复杂的情绪要用什么词来念,才准确,才能让他踏实。
但现在没必要想这么多了。
太累了。
就用心去感受吧。
就在此刻,无人能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