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今天的外边天气异常晴朗。

光线直照入住宅区，远处从建筑上折射出来的光明明灭灭，透过卡维望向的视线，将他的瞳孔点的发亮。

梅赫拉克紧紧地跟在他的身旁，它清楚这次主人要去哪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比上次的那个星球还要来的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主要来源于未知。

虽然艾尔海森在初次的报告中已经写上了否字，但在实地考察中，还要通过检测出来的数据来确认初次的报告哪里有所出入。

见到卡维打开家门，朝远处望，像是想到什么顿住了脚步，梅赫拉克疑惑地抬起头，“哔啵”了一声。

怎么了？

听出梅赫拉克的意思，卡维的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垂眼抬手轻轻碰了碰梅赫拉克的脑袋，收起了心绪：

“没什么，只是出行前的一次放松罢了。”

距离了解到自己对艾尔海森产生出的感情，已经过了有一阵子。

基地留给他们休憩的时间其实挺充足。

这段时间足以让他把身体调养回来了。

见卡维一副心事重重，但又掩盖在看上去故作轻松的神情下，梅赫拉克眨了眨眼。

箱子通过卡维的反应似是顿悟了什么，但并不算超级通人性，卡维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暂且只有艾尔海森能看出来了。

没有再继续和梅赫拉克沟通什么，哪怕前阵子想通了自己对艾尔海森的感情……以及那些曾经总想要逃避的事情。

卡维也不觉得稍后见艾尔海森的时候，自己会比以往多些底气。

因为这人看人太准了。

无论是对谁。

是对外人，还是对他。

总是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心中所想——只要他想的话。

想到这里，卡维尤感乏累。

但现在并不是为这些感情悲春伤秋的时候，很快，卡维就步入了研究所，按照过往去艾尔海森办公室的路走，站定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门口。

压下心中还有些沉闷又有点儿喘不过气的情绪，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走廊尤为的安静，艾尔海森所在的这一层，非必要事情时，很少会有人上来。

空旷的楼道回响他刚刚敲门的声音，即便他声音敲的很轻，声音也似能感应到此时卡维的心绪不宁，从他那有些迟疑的敲门声中，钻进他那还未来得及紧闭的心房。

“……”

艾尔海森的办公室内传来了响声。

卡维迟疑了片刻，看向旁边用来检验身份的认证。

识别到是熟悉用户，这认证自动把门开开了。

梅赫拉克眨着眼看着卡维看上去是面不改色的走进去，又对着他稍显攥起的手感到些困惑。

但没有多吭声，跟着卡维一起飘了进去。

—

工作上的事情向来不需要卡维废什么力气。

面前的艾尔海森手中转着笔，将上级批阅下来的答复给他看。

问话同时顺便观察卡维心里的想法，这对艾尔海森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但当看到卡维若有若无的避开他的视线，那种与往常并不算相同的感觉又回归了。

确实需要观察一下。

“——”

被艾尔海森看得冷汗直冒的卡维刚想再度别开那令他心惊的视线，面前艾尔海森的话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飘到了他耳边，让他无处可躲。

“怎么，有些人是想通了什么事，以至于现在不知道怎么见人了？”

“我哪有！”

很成功。

一次就成。

卡维应激般的震了一下，立即转过头瞪视艾尔海森几秒，又瞬间卸了力，视线往旁边飘走：“能不能不要总是预判我。”

每次都这样，总是让他产生一种抗拒却又想靠近的拉扯感觉。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还会让他陷入一个循环。

这样不好。

见卡维不愿在这个方向上多谈，艾尔海森自然点到即止，重新将话题转移到了面前即将要前往的项目上。

“这些就是所有答复，如果你认为无误，出行的日期就定在明日。”

让他有些不适应的话题被移开，卡维紧绷的身体很快就放松下来，注意力落到了艾尔海森身上：“这么快？不再等几天吗？”

虽然知道这次的假期挺长的了。但是一想到明天就要去见那颗宛如有生命般起伏的星球，卡维就有点儿产生出自己还没准备好、却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心情。

像是想要下一秒就去见那颗星球，去看看那星球的内核到底是怎么样的。

但再他对上艾尔海森那双冷静无波动的眼睛那一瞬，那有些温烫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了。

这样会不会太近了，还什么都没问呢，直接表现出来不太好吧？

梅赫拉克抬着线条眼睛，看着主人从震惊又立马变成看似不在乎的表情。

就那么微微攥着手指往后推了一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头，冷声道：

“那就这样吧，既然启程的时间这么快，现在回去休息刚刚好。”

“……”

对于他这类在感情上一下探头一下缩头如龟一样的反应，艾尔海森自然早已了如指掌了。

毕竟是多年的习惯，到底要归根于在早期生长环境里，孩童没有得到一定所需的安全感。

导致成年后，即便有处理任何复杂事务和人际交往的能力，在亲密关系上，依旧会有过往创伤所造成的阴影，让每迈出的一步都会显得犹豫不决。

但这种情况并不能强行压迫或者催促。因为多问一句都会给卡维带来压力，或者触发他的防御。

艾尔海森就那样抬眼看着卡维这神情变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抬手将通向走廊的门打开了。

这就是给他喘息之地的意思，给了他一个可以过渡冷静的地方，在无人的角落里调整心绪。

卡维很清楚这一点。

可能这就是发现自己内心问题后，第一次直面问题时带来的生疏和不适感。

这很正常。

只要顺着艾尔海森给他的路，抬腿走出去就好了。

——但本能的，他想借着艾尔海森给他的这个台阶下时，却又在伸手碰触到梅赫拉克，想将它带离的那一瞬。

卡维却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艾尔海森，平静的平视对方，看上去好像没有多少心绪起伏，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压下来了：

“那你觉得呢。”

“这个启程的日期来的快吗？”

他知道的。艾尔海森肯定能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卡维就那么坦率地直视艾尔海森的瞳孔，试图从他那惯常冷然的面庞上看出一丝感情松动的痕迹。

但艾尔海森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露出自己的心绪？

他的瞳孔在卡维的眼中只是微不可察的动了动，这是他惯常进入思考时的表现。

但卡维只能知道他在思考，但看不穿他在通过哪些逻辑思考。

不过很显然的是，即便他不需要多想，通过以往多年的交流，在想到这个问题的那一刻，脑袋就很自然的给他呈现出答案了——

那些能集成逻辑的数据来源必定是以往艾尔海森从他身上采集到的。

比如那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意识的行为，那些愕然间难以掩饰的神情或者下意识的反应。

这些都很有可能变成他了解自己的数据，进行加工、分析。

然后得出一个他辩证确认过后的答案。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所得到的，这些信息不会骗人。无法掩盖。

如流水般的思绪从卡维的脑海里划过，还未等他通过艾尔海森的面庞想出什么个所以然，面前的艾尔海森就开口了。

“按照日期来讲，这并不快。”

对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细看的话，倒是能看出比以往多出的几分专注和沉思。

像对什么东西较为慎重，却又显得很不经意，好似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是从基地项目指标来看，你想要达成的目的……确实前进了不少。”

“……”

这算是借着他事业有成来拐弯抹角说他在处理感情方面的速度比过去来的快很多吗？

得到这个答案，卡维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要是追问，艾尔海森还可能退一步，给他空间，表明自己并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要是不追问，他又无法从艾尔海森这边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人总是这样，在这种时候了，还要他再前进一步，再前进一步。

非要他去垂下眼，去看这冷淡的面庞，从这面庞上寻找到那有情感松动的痕迹。

可他就是这么顺其自然的去做了。

当他垂下眼，对视上艾尔海森的视线时。

艾尔海森的瞳孔映出了他模糊的影子，一帧帧的虽模糊，但确实能看出来，对方此刻正在专注的看自己。

这轻飘的动作，只是一个抬眼与他看似不经意对视的瞬间，就像能固定住他想要说的千言万语。

效用极佳，他在这一刻只留有沉默，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了。

只能将搭在桌上的指尖攥起来，定在原地，被动却又主动的回视着他。

像被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不清的样子牢牢的吸引住了。

实在是难以移开视线。

就好像停留这几秒，就能通过视线的温度、空气中的寂静，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只是堪堪对视了几秒，他就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头开始有些眩晕。

想要退开这与对方极近的身体，转头去看向那无人的走廊，那昏暗不为人知的角落，来稳定住自己开始加速的心脏？

“……艾尔海森。”

卡维停顿了片刻，低低说了句对方的名字。

他想找回一点儿属于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存在感，来锚定自己还活着。

他不想再此刻移开自己的视线，即便内心那似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会暴露出他在一边克制自己不做出越界的行为。

又一边在防御着艾尔海森从这极其近的距离中，看出他心绪的一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