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一合,外头脚步声渐远,屋里便只余他们两个。
菜还未上齐,顾言念已懒得端坐,往温玉身边挪了挪,肩一歪便靠进他怀里。
温玉顺势揽住她,手掌托在她腰侧,又把身后的软枕往上垫了一寸。顾言念靠舒服了,便不肯再动,只伸手取了银匙,一口一口吃着方才送来的莼羹。
吃了几口,她才道:“云家的事你不必管。我也不打算去劳烦阿家。”
“昭妹妹素来有主意,既能叫人把有孕的消息递出来,想来宫中诸事也并非全无安排。何况圣人正看重她,眼下未必真缺云家这一点助力。”
温玉低头瞧着她,并不答话。恰好她唇边沾了一点鱼脂,他便拿帕子替她轻轻拭了去,才问道:“可是云公方才那几句话,叫你心里难受了?”
顾言念手中的银匙顿了一下。
怎能不难受?
舅舅与舅母自幼待她很好,这么多年来,也是头回说这样难听的话。她心里自然明白他们,云家的鼎盛兴许就在眼前,他们心中急切,这原本是人之常情。
可是,她也非草木,哪里能毫无波澜呢?
她慢慢从他怀里坐直,抬起眼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我方才忽然觉得,我是不是有些忘本了。”
温玉眉心微蹙:“怎么会这样想?”
顾言念垂下眼,道:“我是顾氏女。”
“顾、云两家几代姻亲,云家若盛,顾家自然也有好处。昭妹妹若当真平安生下皇子,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阿耶和哥哥们今日替云家多想一层,本来也没什么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方又抬眼望他。
“可我就是不肯让阿家掺和进去。”
“阿翁退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把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放下;阿家这些年又待我这样好。我若为了云家,再去借她在宫中的旧情,叫她又掺和到下一代夺嫡之争,我自己先过不了这一关。”
顾言念眉间渐渐蹙起,声音也低了:“可我若半点不帮,又像嫁了人便只知道温家,再不念顾家生养我的恩情。”
她看着他,道:“温伯衡,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夹在两边,往哪边多走一步,都像亏了另一边。”
温玉静静听她说完,眸色一点点软下来,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便吻了上去。
顾言念微微一怔,随即便顺从地仰起脸来,手也自然搭在他膝上。温玉一手托着她的脸颊,一手扶在她腰间,吻得不急,却也没有浅尝辄止。
顾言念起初还睁着眼看他,后来便慢慢闭上了眼,手指也不觉攥住了他膝上的衣料。
两人就这样亲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言念气息有些乱,温玉才稍稍退开些,却仍没有放开她,只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发热的脸颊。
顾言念抬眼看他,唇上还带着方才亲过后的湿润,半晌也没有说话。
“那便别想了。”温玉额头抵着她,低声笑道,“等阿耶阿娘手里的权柄都处置妥当,咱们也不理这些事。长安若住烦了,便出去走走;再不然,就回青梧寨占个山头。”
顾言念抬眼看他。
温玉一本正经道:“只是到时候,还求娘子莫嫌弃我这个压寨郎君。”
顾言念盯了他一会儿,方道:“你少拿这些话哄我。”
当她听不出来吗,如今他们孩子也有了,哪里真的能带着孩子上山做土匪?且听满嘴的漂亮话,没有一个落到实处。
温玉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念念,我这一生得你为妻,实是有幸。”
温玉其实是明白的。
世家大族的女儿,自幼所学,无非宗族门第、亲疏利害。嫁了人后替夫家筹谋,本就是天经地义;若逢母族与夫家利害相左,能将自己的日子保全,已经算得聪明。
偏顾言念是个格外重情重义的人。
顾家的生养之恩她记得,温家的情分她也记得;云昭是她自小一处长大的妹妹,她不能不顾,安康待她如己出,她也绝不肯把这份情拿去替旁人铺路。
正因什么都舍不得薄待,才把自己夹在当中。
温玉看着她,道:“云昭有孕的事,我今日也是才听阿娘提起。阿娘说,若你愿意,她可以叫宫里几个旧人暗中照看些。”
顾言念愣了愣。
半晌,她才道:“阿家当真这样说?”
“嗯。”
顾言念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安康竟连该不该帮都不曾替她做主,只先问她愿不愿意。
她忙道:“那你可同阿家说了没有?万万别叫她掺和进去才是。既然要退,便退得干干净净。昭妹妹眼下既无大碍,更犯不着为了这件事,再把阿家牵进去。”
温玉拿起汤勺,替她盛了半碗热汤,放到她手边。
“我同阿娘说,先来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不愿,待会儿回去我便同她回话。”
顾言念这才点了点头。
温玉却仍握着她的手,道:“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必因这些事委屈自己。”
顾言念看他。
温玉道:“你我既结为夫妻,便没有什么你的事、我的事。往后你若想做什么,只管同我说。”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仍是平平的。
“你要往前走,我便提剑陪你往前;你要我开路,我便替你开路;你若想自己在前头走,我便替你守着后头。总归你回头时,我都在。”
顾言念眼眶一下便红了。
她如今怀着身子,情绪本就比平日来得快,偏他又说得这样认真。她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往前挪了挪,小心避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缩进他怀里。
温玉立刻伸手将她接住。
顾言念抱着他的腰,在他肩上伏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我不要你总在我前头,也不要你总在我后头。”
温玉低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