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恒是顾绍勋的妻兄,这回温顾两家联姻,更兼顾尚书那日生辰宴详谈,即使原先再看不惯定国公,他也会站上前来说上两句。
譬如眼下,只一个眼神,云恒已经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册早准备好的薄薄的名簿。这册子并没有锦面,也没有官府常用的朱印,纸角被水泡得发皱,几页上还沾着洗不去的泥。
“这是河东驻军协助迁民时记下的灾亡名册。”
云恒道,“汾阴南乡有一村,一百余口。堤决之后,村中老弱逃往南坡,离粮船停泊之处不过三里。”
“当时户部调去的粮船已经到了,蒲州常平仓也有存粮。汾阴县令两次请开仓赈济,蒲州刺史亦在文书上用了印,只因白忡以灾户尚未核清、御前赈灾诏书尚未宣读为由,不许州府先行开仓。”
“直至御诏到了蒲州,白忡当着灾民宣读圣旨,粮船才靠岸发粮。”
云恒说到这里,翻开那册名簿。
“那一村百姓,最后活着领到粮的,不足三成。”
这几句话说完,殿中越发安静。
那一株九穗嘉禾仍安安稳稳躺在长匣里,穗子黄灿灿的,颗粒也十分齐整。方才众人只觉它稀罕,如今再瞧,却好似那穗子越饱满,越叫人心里发冷。
穆翊将手搭在御案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灾中户籍混乱,仓粮又关系甚重。若未经查点便贸然开仓,一旦有人哄抢,只怕死伤更多。白忡奉的是核户赈灾之旨,并无擅开州仓之权。”
温礼道:“白忡自然没有开仓之权。”
穆翊看着他。
温礼停了一停,声音依旧不高。
“只是蒲州刺史有,汾阴县令也愿以官身作保。白忡若只是自己不肯擅开仓,自然无罪;可他以御前使的身份压下州县文书,使地方官明知百姓等粮,也不敢开仓,便不是谨慎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穆翊脸上那一点淡淡的笑意仍未消失。
“依姑父看来,白忡是故意等着御诏到了,再开仓施恩?”
温礼垂下眼。
“臣不敢揣测。”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过了片刻,才接着道:“臣只知道,陛下的旨意是叫他救民,不是叫他拿着圣旨,等百姓死够了再去救。”
这话说得极轻,甚至没有半点责问的意思。
可顾绍勋离得近,分明看见温礼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已透出一点白来。
温礼这些年极少在朝上动怒。
当年边军缺饷,南境连失两城,他不曾在殿上失态;后来诸家为兵权相争,几乎闹到拔刀,他也只是端坐一旁,将各家账目一份份摊开来算。
如今不过一册薄薄的灾亡名簿,却叫他手上露了颜色。
旁人见了,哪里还敢不明白。
皇帝是他和安康长公主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的文韬武略,基本样样都是安康和定国公本人亲自教导的。
这学生若是走了歪门邪道,做师傅的还要说上两句,更何况是帝王……
穆翊自然也察觉到了温礼的情绪不太好。
他静静望着温礼,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姑父以为,该如何处置?”
温礼没有立刻回答,先朝御座俯身一礼。
“陛下遣白忡赴蒲州,是信他能干。如今他急于邀功,假托圣意,压住州县开仓,又纵容属下伪造祥瑞,累及陛下清名,实在不该轻纵。”
一句“累及陛下清名”,已将所有事情稳稳推到了白忡身上。
白忡为什么早去蒲州,为什么明明有粮却偏等御诏,嘉禾又为什么恰好应在白氏与皇嗣身上——温礼一句也不问。
仿佛这些当真都是白忡一人贪功,皇帝从头到尾并不知情。
可当真如此吗?
但不论事实为何,这一层台阶已经铺到了御座之下,穆翊便不能不下。
恰在此时,大理寺卿程肃衡自班中走出,跪下道:“白忡早年在刑部任职,曾是臣向陛下举荐。如今他有延误赈务、伪造祥瑞之嫌,臣有荐举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此案若交三法司查办,臣也当回避。”
穆翊看着阶下的程肃衡,神色微沉。
程肃衡的长子程策才出了事。程家儿子犯法,程肃衡不但没有遮掩,反倒亲自请大理寺回避,又将证据送去御史台。如今白忡再出纰漏,他仍是第一个出来认荐举失察。
这样的臣子,皇帝不能说他结党,也不能说他为世家逼迫。
温礼侧目看了程肃衡一眼,道:“程大人先前因长子之事,已自请停俸,如今白忡所为,又怎能算到程大人头上?举主只能举其当日之才,不能保他一世无过。”
程肃衡低头道:“臣虽不能保他一世,却有识人不明之失。”
“程卿肯这样说,是程大人的清正。”
温礼道,“只是白忡如今身份不同。白氏将入中宫,他便是后族近亲。若因这一层身份,连延误赈灾、伪造祥瑞都不能查,往后朝中还有谁敢过问御前之人?”
程肃衡没有再说话。
殿中几位老臣也都垂了眼。
穆翊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姑父说了这许多,想必心中已有章程。”
温礼道:“臣有三请。”
“姑父请说。”
“其一,蒲州嘉禾既为伪造,奏表与太史局占辞皆不得颁示天下,也不得写入册后诏书、宗庙告文与起居注中。白氏册后是因中宫空悬、身怀皇嗣,与这株嘉禾无关;其腹中孩子将来是嫡出,也是因生母为后,与天命祥瑞无关。”
殿中众人听得这话,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们原以为温礼既动了真怒,必定要借机阻拦白氏立后。不想他竟将两件事分得这样清楚:白氏仍可为后,孩子仍可为嫡,只是那一层“上天预定”的光环,从此再不能提。
穆翊眼中也掠过一点极淡的异色。
“姑父仍赞成册后?”
“后位是后位,白忡是白忡。”温礼道,“白氏既怀有皇嗣,陛下欲正其名分,臣没有异议。”
这话给皇帝留足了体面,也保住了白氏与腹中孩子。
穆翊听罢,点了点头:“第二请呢?”
“白忡不能再留御前。”
温礼道,“臣请解其赈灾使之职,削官两阶,外任下州司马。至于伪造祥瑞、延误开仓之罪,由御史台会同刑部查清。人命之责,该由谁担,便由谁担;但白氏册后之日将近,不必因此株连其家,更不必取他性命。”
穆翊看了温礼片刻。
温礼一面将白忡的罪名说得极重,一面却又主动留下他的命。看着像是宽厚,实则是把皇帝所有能用来辩驳的话都先说完了。
不杀白忡,是顾全中宫颜面;不株连白氏,是顾全国本;可白忡一旦离京,先前靠赈灾与祥瑞积下的声望便尽数成空。白氏虽能做皇后,白家却再不能趁势成为朝中新贵。
这一刀落得不见血,却比杀人还干净。
穆翊道:“第三请。”
温礼稍稍停了一息。
“前番蒲州水患,陛下已经准三部一台同赴灾区,分掌粮、工、兵与监察之事。臣今日再请陛下,将此定作常例。”
穆翊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温礼继续道:“往后凡御前使臣奉内旨出京,若只察访问事,自然可凭御札行走;若牵涉开合州仓、征发役夫、调动州兵与河工水利,便须在三日内补入中书门下,再送相关部司留案。”
“遇紧急之事,可持金符先行,不必坐等敕书。只是三日之后,若仍无正式文牒,地方官便可具折奏问,暂缓奉行,不以违逆圣意论罪。”
此话一出,连一直没有开口的阮汾也抬起眼来。
这一条才是温礼今日真正要的东西。
前番三部一台入蒲州,只是分了白忡一人的权;今日若定作常例,往后皇帝再遣御前亲信出京,无论是谁,只要想动地方的钱粮、役夫与兵马,便不能只凭一句口谕。
中书要知道,门下要副署,六部要留档。
也就意味着,皇帝往后再想越过朝廷,私下遣人去动钱粮、兵马与役夫,便再不能只凭一句口谕,而是要通过三公六部。
可三公六部,就没有一个不是世家的人啊。
另几位尚书皆是一怔。他们原以为温礼今日只是要借白忡立威,不想他真正要的,竟是将御前差遣重新收回朝廷章程之中。
苍了天了,顾家那二娘是神仙转世的不成,这与温家结个亲,竟能把定国公拉到他们这边,还帮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