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其却像没有听见一般,笑着抬起手。
堂中几个伙计应声抬出两张长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只酒坛与攒盒。封泥才揭开,桂花酒的甜香便顺风散了出来。
赵其朗声道:“今日恰逢楼中新得一批南地桂酿,掌柜原想着过两日再开。既惊扰了诸位,索性今日便请诸位尝个鲜。”
“凡今日在樊楼用饭的,每桌添一道鹿脯、一碟金乳酥,再送一壶桂花酿。”
“门外诸位若不嫌弃,也可进来饮上一盏,压压惊。”
话一落,四周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樊楼的桂花酿?”
“听说一坛便要二两银子。”
“当真白送?”
赵其笑道:“自然当真。”
他又朝堂内使了个眼色,几个伙计立即揭开攒盒。里头乳酥切得方正,面上撒着细碎松仁;旁边鹿脯色泽红亮,香气顺着热风一阵阵往外送。
方才还围着门口议论的人,很快便有人转了心思。
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寻常百姓,谁真在意那女子究竟是谁?如今有酒有肉,自然比守在门前听几句闲话实惠得多。
人群里有人先笑道:“樊楼既这样大方,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
“正是,先尝一盏再说。”
几个人说着便往门里去。
其余人见有人带头,也三三两两跟了上去。方才挤得水泄不通的门前,转眼便空了大半。
那几个蓄意生事的汉子见势不妙,还想再喊。
赵其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几位方才似乎有许多话要问。”
他缓缓道:“不如进去坐下,待官府的人到了,诸位再将今日所见一字不漏说个明白。”
那几人神色顿时变了。
他们原只是奉命将事情闹大,哪里敢真去官府作证。彼此对望一眼,再不敢多言,悄悄往人群后退去。
佘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光微沉,却没有立刻追上去。
阿岱也瞧出了几分不对,低声道:“那几个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知道。”
佘广道:“先别动。这里人多,动了反倒打草惊蛇。”
阿岱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上前。
赵其已吩咐伙计将门前的碎瓷与翻倒的竹筐清理干净,又亲自走到二人跟前,拱手道:“方才多谢两位仗义出手。若非二位,只怕人还抬不进去。”
阿岱摆手:“少来这些。人救活了再说。”
赵其道:“女医已进去了。”
佘广问:“那女子伤得如何?”
“眼下还不知。”
赵其答得谨慎,“不过尚有气息。”
阿岱听了,面色才稍缓些。
赵其侧身让路:“二位原是在楼中饮酒的客人,方才酒菜怕也凉了。不如先回席上,掌柜另备一桌。”
阿岱正要说话,佘广已经拦了一句:“不必麻烦。将原来的热一热便是。”
赵其含笑应下,亲自引着二人往楼中去了。
三楼窗边,顾言念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樊楼门内,许久没有出声。
温玉低头看她。
“想见他们?”
顾言念摇了摇头。
“不见。”
她回答得很快。
如今不是时候。
阿岱与佘广已经归顺朝廷,又与李家往来密切,他们若知道她便是言霓,未必会怪她,却难免又多生一层牵扯。
何况姐姐还在里头,幕后之人仍藏在暗处,她没有心思去解释青梧寨那一场旧事。
顾言念将目光收回来,声音也重新冷了下去。
“先救大姐姐。”
温玉点头,没有再问。
门外很快传来急促脚步声。
方才下楼的护卫在门外低声道:“公子,人已经从后头抬上来了。女医说伤势极重,请诸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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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尽头那间雅室已闭了门,门外站着两个樊楼的婆子,俱是面色发白。屋内不时传来铜盆落地、布帛翻动的细响,间或夹着女医压低的吩咐声。
几人才行至门前,门扇便从里头开了一线。
先前进去的女医快步出来。
她年近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却已沾了血。
见门外站着这么多人,先朝霍廷泽与顾言念略一行礼,随即便道:“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虽受了几日惊吓,又失了些血,所幸不曾伤到筋骨,也未见内腑重创。”
顾言念绷紧的肩背才略松一分。
女医却没有停。
“只是……”
她顿了一下,神色比方才更凝重。
“姑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