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沉又响,像一记闷雷在人头顶炸开。
围观众人齐齐一震,下意识回过头去。
只见街边两名男子正拨开人群走来。
走在前头的那人实在生得高大,足有九尺上下,肩宽背阔,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穿在身上,竟被撑得紧绷绷的。两条长腿跨得极大,旁人走三步的路,他两步便到了近前。
正是阿岱。
佘广跟在他身后,穿一件深灰圆领袍,身量虽也高,却远不似阿岱那般骇人。
他们今日原是受李家铺中管事相邀,来樊楼吃酒,不曾带兵刃,也未着营中惯穿的短打,看着不过像两个从北地来的行商护院。
方才楼里喧闹,他们本不欲理会。
直到听见外头有人拿受伤女郎的衣衫血迹取笑,阿岱一张脸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素来最看不惯欺凌妇孺之事,如今见一群男子围着个昏迷不醒的女郎看热闹,竟还有人故意挡着不让救,哪里还忍得住。
他大步挤到最前,一把攥住那个瘦脸汉子的后领。
那汉子只觉颈后一紧,双脚竟猛地离了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人已被阿岱单手提了起来。
四周霎时安静。
阿岱低头瞪着他,浓眉拧成一团,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你是个男人不是?”
那瘦脸汉子两条腿在半空乱蹬,脸都憋红了:“你、你先放我下来!”
“一个大老爷们,成日没旁的事做了?”
阿岱半点没放,反倒把人又提高了一寸。
“人家姑娘伤得快没气了,你不救便罢,还挤在这里瞧热闹。她裙上有多少血,与你有半文钱干系?她是谁家的娘子,又碍着你吃饭了?”
那汉子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大家都在看,又不只我一个——”
“人多便有理?”
阿岱怒目一扫四周。
“一个两个都活了几十年,没见过女人是不是?非得围着个昏过去的女郎瞧个够!”
方才几个叫得最响的人脸色都变了,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阿岱将手里那人往旁边一掼。
他到底还留着几分力,只将人扔在街边空处,并未真摔伤。可那汉子落地时仍滚了两圈,帽子都掉了,趴在地上半晌没有爬起来。
阿岱往前一站,身形像一扇门似的挡在顾言仪与人群之间,朝四周喝道:“都往后退!”
围观的人被他那模样骇住,不由自主往后让了几步。
先前藏在人群里作梗的一个汉子见势不对,仍不甘心,缩在人后高声道:“凭什么退?这女人来历不明,谁知是不是他们故意——”
阿岱猛地转头。
他根本没有看清是谁说的,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跨了一步。
原本挤得密密实实的人群顿时往两边散开,恰将那人孤零零露了出来。
那汉子脸色一白,剩下的话立刻卡在喉咙里。
阿岱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那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
佘广此时才赶上来,伸手按了按阿岱的肩膀。
“行了,别在街上吓人。”
他说话比阿岱缓和得多,脸色却也不算好看。
佘广先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见她脸色灰白,呼吸极浅,便对阿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将人抬进去。”
阿顺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是,多谢二位!”
佘广又转向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也都有母亲姊妹。今日若躺在地上的是自家人,想来谁也不愿叫几十双眼睛这样盯着。”
他说得并不重,甚至还算客气。
“人命关天,有什么话,等人救醒了再问。如今先让一条路,也算积德。”
旁边几个年长者听了,脸上不免露出讪色,率先往后退去。其余本就只是被热闹吸引来的百姓见阿岱还虎着脸站在一旁,哪里还敢堵着,也纷纷让开。
樊楼门前终于空出一条路来。
后院的两个婆子已抱着厚披风赶到,见状忙将顾言仪从头到脚遮严。阿顺与另一个伙计抬起她的肩背,两个婆子托住腿脚,几个人小心翼翼将人往门内送。
阿顺才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阿岱、佘广深深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二位相助。”
阿岱摆了摆手:“快救人去,少说这些虚的。”
阿顺不敢再耽搁,连忙跟着众人进了樊楼。
然而门前的人虽散开了些,却并未真正离去。先前几个藏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见人被抬走,眼珠一转,又想借势起哄。
其中一人躲在人后,扯着嗓子道:“人都抬进去了,樊楼总该给大家一个说法罢?”
“方才那女子究竟是不是霍家新妇?”
“为何偏偏丢在樊楼门前?”
“莫不是樊楼早便知道——”
话尚未说完,樊楼里忽然传出一阵爽朗笑声。
“诸位今日好兴致。”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赵其——也就是先前跟在李峥岳跟前儿的那位,正从堂中缓步出来。
他今日穿一件茶褐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黑革带,面上含笑,像是全然没看见方才那场混乱。他走到门前,先朝阿岱、佘广拱了拱手,又向四周团团一揖。
“方才门前骤然惊马,冲撞了诸位,是樊楼照应不周。”
有人立刻道:“管事,方才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