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马车一离营门,车厢里便静了下来。
方才外头人多眼杂,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吵得好不热闹。如今帘子一落,隔着一层青布,外头只余车轮碾土的闷响,倒显出里头静得有些过分。
顾言念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
她眼角还有些红,鬓边碎发也乱了,原本端端正正挽着的妇人髻,经方才一番追打哭闹,早已松了几分。她却不曾抬手去理,只低头看着帕子边上绣的一枝小小忍冬,半晌没有言语。
温玉坐在她对面,先前在人前那副恼羞成怒的纨绔相早已收了,只余一身宝蓝锦袍,衣摆上还沾着些营门前的浮尘。
他看了她一会儿。
小姑娘平日里若生气,多半是要立时说出来的。不是瞪人,便是骂人;若实在气得狠了,抬脚便踹,也绝不会闷着。
如今她一声不吭,反倒叫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将折扇搁在一旁,朝她那边挪了半寸,伸手要去取她手里的帕子。
顾言念手一缩,抬眼看他。
温玉道:“哭得这样厉害,眼睛可疼?”
顾言念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不疼。”
温玉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收回去。
顾言念像是觉着自己方才那一下太明显,便低下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忽然道:“周平的事,你打算如何办?”
温玉看着她。
顾言念仍不抬头,只道:“今日既从那几个兵卒口中套出了旧马市的消息,便不必再叫咱们露面。你的人跟着就是。他既敢借采买纸墨的名头往外跑,必不会只见一回人。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温玉“嗯”了一声,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对面的姑娘,像是要看出她的心思。
可顾言念根本就没给温玉这个机会,她一直低垂着头,也不管温玉在干甚,兀自又道:“还有那几个兵卒,尤其那个姓周的事张口便来的年轻人,也要查一查。他未必知道什么大事,却能将周平去旧马市、会友的话说得这样顺,想来周平平日并不避着他们。”
温玉道:“我已叫人记下了。”
顾言念这才点头,这才终于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又沉默下来。
温玉等了片刻,还是道:“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为套他们开口。”
“我知道。”
顾言念道。
温玉见她仍不肯看自己,便又道:“我不会——”
“世子爷不必同我解释。”
顾言念忽然打断他,显然是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可温玉才不会让这么点小事横梗在两人中间太久,他也没犹豫,一把伸手将小几拨开。
顾言念还未回过神,手腕已叫他握住。她本想挣,温玉却顺势一带,将她从车壁边拉了过来。马车恰好颠了一下,她身子失了准头,竟直直坐在他膝上。
“温伯衡!”
顾言念忙要起来,温玉一手揽住她的腰,低声道:“别动。”
他俯身要亲她,顾言念偏开脸,唇没亲着,只擦过她微红的脸颊。
温玉便顺势埋在她肩侧,鼻息拂过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才刚你将我一脚踢下马车,真是好没良心。我还没反应过来,你便先骂上我了。”
顾言念耳边一热,偏还要挣他:“谁叫你接得那样快?我倒不知道,你做起混账郎君来竟如此熟练。”
温玉低低笑了一声。
他仍埋在她肩侧,声音闷在衣料间:“我说的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切莫当真。”
顾言念不说话。
温玉抬起头来,见她侧着脸,耳垂却已微微红了,便知她不是全然不在意。他手掌仍扶在她腰后,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也晓得,”他道,“我不会负你。”
老天作证,温玉这厮生的极好,平日里装起木讷来是没人注意,可顾言念与他亲近了不知道几回,只一瞧见他这勾人的桃花眼,哪里还招架得住?
可顾言念偏也不想这时候落了下风,故而下定决心强迫自己将脸撇开,冷声道:“谁在乎这些?我又不是连演戏都分不清。”
温玉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便压也压不住。
顾言念见他笑,越发觉得自己方才真有些没出息,抬手便要推他。温玉却握住她的手腕,没叫她乱动,只抬手将她鬓边散下来的头发一点点理到耳后。
她今日为了扮作钱氏,发髻本就挽得温顺。如今钗环松动,乌发半散在肩上,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温玉替她理到一半,顾言念便有些不自在,偏头道:“你会不会弄?别越理越乱。”
温玉指尖停了一停,竟低声道:“那便弄得更乱些。”
顾言念还未听明白,他已抬手抽出她发间余下的两支簪子。
银簪、珠钗接连落在软毡上,发出几声轻响。原本勉强挽住的妇人髻便彻底散了,乌发一下倾下来,铺过她肩头,也落在温玉手背上。
顾言念一惊,抬手去夺:“温伯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