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了垂眸，语气依旧温和斯文，连措辞都极有分寸。

“二娘子身承圣上赐婚，与定国公府世子早有婚约。”

“若叫旁人瞧见，二娘子与身边侍卫举止这般亲密，传将出去，只怕于姑娘清名有碍，于顾家体面也无益。”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方又低声续道：

“是以，二娘子若肯成全某与言淑，今日之事，某自当守口如瓶。”

雅间里又静了一静。

窗外市声隐约，楼下有人吆喝卖果子，热闹都隔在门外。顾言念面上仍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还想着，这郭子寒是眼力太好，还是有意试探。

可听到此处，倒忽然明白了——此人无论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胡乱诈她，都不是个安分角色。

顾言念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抬眸看着郭子寒，忽而冷笑。

“倒不晓得，如今的读书人，竟都学的是颠倒黑白的本事。”

顾言念语调平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郭子寒神色微滞，仍强撑着拱手：“二娘子误会了，某并无此意——”

“无此意？”顾言念淡淡接过话头。

她坐在那里，姿态闲散，目光却冷得像雪落刀锋。

“张口便议我与身边侍卫举止失当，闭口便拿女子清名做文章。空口无凭，便敢污蔑一个已有婚约的女子——郭郎君这句‘并无此意’，说得倒轻巧。”

郭子寒指节微紧，面上笑意已然有些撑不住。

他原以为顾言念纵然聪慧，到底是闺阁女子，总有顾忌。只要点到名声二字，她多少会乱了分寸。

却不想她从头到尾神色不改，反倒将话一层层剥开，叫他连退路都寻不到。

顾言念却仍不紧不慢，语气甚至称得上从容。

“郭郎君既读圣贤书，想来也该知道，君子慎言。未见其事，不传其言。还是说——”

她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冷。

“你所谓的圣贤道理，只用来约束女子，不用来约束自己？”

屋内霎时一静。

郭子寒脸色终于变了，喉间一哽，一时竟答不上来。

顾言念也不等他开口，只抬眼朝后瞥去。

温玉仍垂首立在原处，神情安静，仿佛屋中风波与他无关。只是那双眸子里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显然正看着她如何收拾残局。

顾言念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

“你若真心待言淑，便该先立得住自己，再来说求娶二字。”

“若只会借女子名声施压，靠捕风捉影逼人低头——”

她顿了顿，眸光掠过郭子寒，平静而锋利。

“那你口中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四下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顾言淑轻快的声音。

“念姐姐，我取着了，还是热的呢！”

房门被推开，顾言淑捧着食盒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她见屋中气氛古怪，不由一怔。

“你们在说什么？”

郭子寒反应极快，立时敛尽神色，上前接过食盒，温声道：“正说这糕点要趁热吃。”

顾言念倚在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

却说入了夜。

庭中月色初升，银辉淡淡漫过廊檐。正厅里灯火通明，席面齐整，热菜一道接一道地送上来，酒香饭气混在一处，愈发熏得人胸口发闷。

顾言念坐在席间，这会儿才真正觉得，什么叫自作自受。

乳酪桂花糕甜腻得很，吃时只觉香软，如今满桌珍馐摆在眼前，她却半点胃口也无。这般热热闹闹的席面，此刻闻着那些鱼脍炙肉的气味，竟只觉得胸口发堵。

顾言念捏着银箸，神色端得极稳，只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慢吞吞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又悄悄搁了筷。

好容易熬到席散，众人各自起身。晚辈们依着次序向祖父祖母请安告退，厅中灯火仍亮着，丫鬟婆子穿梭收盏撤席，酒气菜香混在一处，闹得人越发头昏。

顾言念强撑着规矩，待礼数尽了，这才扶着阿九的手出了正厅。

夜风迎面一吹，她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正想着赶紧回院歇下，廊角却转出一个年长嬷嬷。

那嬷嬷穿着青褐比甲，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她便规规矩矩福身：“二姑娘，三太太请姑娘过去坐坐，说有几句话想同姑娘说。”

顾言念脚步微顿。

这是三婶裴氏身边的傅嬷嬷。

三叔顾绍宣今日才归家，照理说三房那边正该忙着安置行李、清点货物、打发随从。偏在这会儿遣人来请她，必不是闲话家常这样简单。

她略一思量，便点了头：“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