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素来觉得，自己看人是极准的。

活了十七年，除了在温玉身上栽过一回跟头，旁的什么郎君、小娘子，是真心是假意，是聪明是糊涂，她往往看上几眼，心里便有数了。

却不曾想，今日这个郭子寒，倒叫她一时辨不出真假来。

且不说方才在街上一路同行，此人行事周全，待人温和，竟挑不出半点错处；便是顾言淑那样温婉谨慎的性子，待他也显然少了几分生分。

若郭子寒真是轻浮孟浪之人，言淑未必会这样信他；可若说他全无所图，那份体贴又未免太妥帖了些。

顾言念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指尖无意识在杯沿上轻轻一叩，方觉茶盏已空，里头连半口茶水都没了。

她顿了顿，侧目去看阿九，不见人影，才想起阿九已陪顾言淑去取乳酪桂花糕了。

言淑真真是个乖巧讨喜的小姑娘。

方才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那丫头便认真记在心上，说这糕只这个时辰卖，去晚了便没有，且那店家认得她，定会给她留最新鲜出炉的一份。

她原还说，等用过饭再一同去买也是一样，偏言淑只笑着摇头，说过了这会子，味道便不对了。

顾言念想到这里，唇边不觉带了点笑意，正欲自己提壶添茶，手才抬起，旁边却先伸来一只手。

那手稳稳执起茶壶，将她面前茶盏斟满。

温玉微微俯身，仍是侍卫口吻，声音平静得很：“姑娘，属下为您斟茶。”

顾言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手收了回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倒是格外的入戏呢……

对面的郭子寒似也瞥见了这一幕，却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仍旧端坐着，面上毫无波澜，像是什么都未曾看见。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街声隐隐，楼下有人高声招呼客人，又有杯盏碰撞之声远远传来。屋里却只余茶香淡淡，谁也不先开口。

过了片刻，到底还是郭子寒先站起身来，朝顾言念拱手一礼。

“还请顾二娘子，莫要将我与言淑之事，说与家中长辈。”

顾言念指尖微微一顿，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唇边却仍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郭郎君认得我？”

按理说，她不曾见过郭子寒，郭子寒也该不曾见过她。

再者，陇西顾府里，能叫顾言淑唤一声姐姐的并不止她一个；女子闺名又素来不轻易叫外人知晓。

那么，这位郭郎君，是如何一口便认出她来的？

郭子寒垂手而立，神色未改，声音仍旧平稳。

“言淑从前曾与某提起过二娘子，说二娘子性情爽直，待人赤诚。某虽未曾见过，只是方才见她唤姑娘一声‘念姐姐’，心里便猜着了几分。”

这话说得圆融。

既答了她的问，又将缘由尽数推在顾言淑身上，叫人纵想深究，也无从挑刺。

顾言念听罢，只轻轻扬了扬眉，也不说信与不信。

她身子微微往后一倚，袖口自腕间滑落寸许，神情懒懒的，语气里倒像真带了几分不解。

“哦，你倒是机灵。”

“可惜我却是个蠢笨的，委实听不明白郎君所求为何。”

她略顿了顿，方慢条斯理续道：

“你二人不过是同窗往来。言淑那丫头性子温和，待谁都和气些，想来也只是拿你当兄长看待。”

“郭郎君，可莫要会错了意呀……”

女子的尾音拉长，语气里头显然待着几分不客气，郭子寒眸色微动，随即又拱了拱手，语气仍旧沉稳。

“二娘子何必与某装糊涂。”

“某家道中落，如今不过一介白身，虽侥幸中过童生，却不敢言有立身之本。言淑姑娘出身顾氏，自是正经世家小姐。某若无心，岂敢轻慢于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沉了些。

“某是真心爱重言淑。只待来年春闱之后，若能再进一步，自当持正礼登门求娶。”

顾言念听着，并不接话，只微微挑了挑眉。

郭子寒见她不语，又道：“还请二娘子成全。”

顾言念仍未出声。

她只半侧过身子，往椅背上轻轻一倚，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看不出心思。

可她越是不说话，对面的郭子寒反倒像渐渐沉不住气了。

只见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似也斟酌了片刻，终是低声开口：

“若二娘子肯替某遮掩今日之事，某自然也能替二娘子守口如瓶。”

这话一出，顾言念是真的被说得一怔。

什么？

他才刚说什么？

她一手托了腮，眼里兴味渐渐浮起来，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新鲜趣事。

“我有什么事，要劳郭郎君替我守口？”

郭子寒又朝温玉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只一掠而过，随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