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之后,夜色已彻底落了下来。
乐游原本就地势高阔,此处又在原上略高的一段草坡。
人一站定,视野便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的长安城灯火已经全部点起,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再到更远处坊巷深处,一片一片铺展开去。
最亮的地方是灯市,高高的灯楼与街市的火光连成一线,远远望去像一道温暖的金色河流,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夜风从原上吹来,带着草木清气。
顾言念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她抬头望着那片灯火,一时竟有些出神。
温玉却先牵着她往前走。
草坡边摆着一张小几,显然早已布置好。
几上铺着浅纹锦毯,锦毯上摆着几碟点心——雪白的酥糕、桂花蜜糕、还有一盘新鲜荔枝。
荔枝壳红润饱满,像是才摘下来不久。旁边放着两壶温好的酒,酒壶是细颈青釉,酒盏薄得像玉。
顾言念一看便笑了。
“南溪老酿。”
温玉低声道:“你不是爱这个。”
她也不客气,坐下便先拿了一颗荔枝剥开。果肉晶莹,入口清甜。她又端起酒盏喝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来。
“原来从这里看长安,是这样。”
温玉在她对面坐下。
小几摆得规整,两人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夜风轻轻拂过灯火,灯影落在锦毯与酒壶上,微微晃动。
顾言念喝了两口酒,却忽然觉得他们隔得太远了,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心里有了主意,于是假意轻轻皱了皱眉。
她把酒盏放下,小声说了一句:
“有点冷。”
温玉抬头看她。
“冷?”
顾言念点了点头,缩了缩肩。
温玉神色认真起来,立刻转头吩咐不远处候着的人:“去拿披风。”
不一会儿,随从便送来了一件披风。披风是厚实的软锦,内衬细绒,显然也是早就备好的。
温玉接过来,递到顾言念面前。
“披上。”
顾言念接过披风,却没有立刻穿。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眉头又轻轻皱了皱。
下一刻,她忽然像是手滑了一样——
披风从她手里落了下来,又正好掉在草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故作惊讶地轻声道:“呀。”
温玉微微一愣。
?
顾言念已经弯下腰,看了看披风,又抬头看他,语气十分无辜:
“脏了。”
夜风轻轻吹过,灯火晃了一下。
她顿了一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似的,然后慢慢说:
“那我还是与你坐在一处吧。”
温玉看着她。
她那点心思其实一点也不难猜——无非就想离得近些,相依取暖罢了。
顾言念自己大概也知道瞒不过人,可偏偏还要这样一本正经地找个借口。
温玉眼里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却也没有拆穿,只转头对不远处的人道:
“沈砚。”
“把姑娘的坐垫搬过来。”
沈砚立刻过来,把顾言念原本的软垫移到温玉身侧,又把小几稍稍挪了一下方向。
这样一来,两个人便不再是对坐,而是并肩坐在一起,正好朝着远处长安城的灯火。
顾言念这才满意。
她坐下来,几乎是立刻就抱住了温玉的手臂。
夜风吹来,她顺势往他肩上靠了靠。
温玉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却没有躲。
顾言念倒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似的,一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小口,又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温玉嘴边。
“你尝尝。”
温玉看她一眼,还是低头吃了。
顾言念又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这样靠在一起,一边看灯火,一边慢慢吃着点心喝着酒。起初温玉似乎还有点拘谨,可顾言念越靠越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慢慢也习惯了。
夜风很轻。
长安城灯火在远处铺开。
顾言念靠在他肩上,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过几日我们不是要去陇西吗。”
温玉“嗯”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那我到时候装什么?”
温玉微微一怔。
顾言念继续说,像是在认真思考似的,又补了一句:
“是贴身伺候的小丫鬟,还是……”
她声音低了一点,故意慢慢地说:
“通房丫鬟?”
夜风轻轻吹过。
温玉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平静地说:“我没有通房。”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细细回忆起来,甚至是有点尴尬。
温玉的情况有所不同,他从十五岁开始,就不停的被皇帝塞那种乱七八糟的女人,后来实在是手下的侍卫扔人都扔翻了,他素来体恤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