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忽然要饮酒?
温玉已举盏上前,隔着几级玉阶,与皇帝对饮。二人一饮而尽。
殿中齐声称贺。
温玉落座时,脸上已微微泛红。
顾言念看得清楚——那红并非酒意初上那般浅淡,而是自颈侧往上蔓延,连耳根都染了色。
她心里忽然一沉。
温玉应当是酒量不浅,青梧寨成亲那次,他喝了那样烈的一碗酒都不曾有事。方才不过一杯,怎会这般?
她再看去,只见温玉侧身与一个朝臣说了两句话,又夹了一箸菜,似无事人般。
可再转眼——
他面色已红得不寻常。
定国公似也察觉,低声问了一句。温玉轻轻摇头,却抬手按了按额角。
顾言念指尖发凉。
就在此时,温玉起身,向御座方向拱手:“臣微觉不适,愿先退下片刻。”
皇帝似笑非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缓缓点头:“去罢。”
顾言念心中越发不安。
她虽低着头,眼却再也离不开宗室席那一处空出来的位置。温玉已随内侍退至殿侧,衣摆在灯影里掠过一抹暗色,便消失在层层帷幕后。
殿中乐声复起,舞姬旋身而入,长袖翻飞,鼓点如雷。可顾言念只觉那声声鼓点像敲在自己心上,一下一下,沉闷又急促。
她想起方才那一盏酒。
想起皇帝那一瞬停顿的目光。
想起娑罗公主那一眼直直落在温玉身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
安康长公主在旁瞧她神色,手中玉盏轻轻晃了一下,似漫不经心地问:“念念,可热?”
顾言念一怔,随即轻声道:“殿中闷了些。”
安康长公主嗯了一声,未再多问,却忽然侧头,对身旁老嬷嬷低低吩咐了两句。
声音极轻。
顾言念听不真切,只见嬷嬷点头,目光沉稳。
片刻后,安康长公主抬声与皇帝闲话几句,似无意间提到顾言念脸色不佳,想让她出去透口气。
皇帝含笑应允。
顾言念起身,敛裙行礼。
心中却早已乱作一团。
她不敢走得太快。宫中廊道纵横,灯火高悬,侍卫立于暗处,影子拉得极长。
今日所穿宫装宽袖曳地,行动本就不便,若再匆忙,反倒引人注目。
老嬷嬷在前引路,脚步稳而不急。
顾言念压低声音:“世子往何处去了?”
嬷嬷答得极淡:“多半往偏殿醒酒。麟德殿后过竹林,有一处供宗室歇息。”
顾言念闻言,心口愈发沉重。
“偏殿?”她低声重复一句,脚步却已不自觉快了半分。
竹林在夜风里微微摇动,灯火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纹。廊道幽深,宫墙高耸,偶有巡夜的禁卫远远站着,甲胄在灯下泛出冷光。
顾言念强自压着心绪,不敢露出半分急色。
老嬷嬷在前,声音低而稳:“姑娘莫慌。世子自幼在宫中出入,若真有不适,也会择妥当之处。”
这话说得像安慰,却又像提醒。
顾言念却想——正因他自幼出入宫中,才更知道什么局该入,什么局该演。
她越想越不安。
行至竹林转角,忽见前方一抹浅金色身影闪过。
顾言念脚下一顿。
那身影纤细,裙摆在夜色里一闪而没,正是娑罗公主。
她并未循正道,反而沿着侧廊往深处去。
顾言念心里“咯噔”一声。
怕什么来什么。
她压低声音:“嬷嬷,可还有别的路通偏殿?”
老嬷嬷抬眼望了一眼前方,语气不变:“有。竹林后侧小径,更近。”
她未多解释,便转了方向。
顾言念紧随其后。
小径窄而静,石阶微湿,踩上去几乎无声。竹影重重压下来,将夜色压得更低。
行至一处矮墙后,老嬷嬷停住,轻声道:“前头便是。”
顾言念抬头。
偏殿门半掩,烛火透出一线光。
她几乎是推门而入。
殿内酒气尚未散去。
温玉半倚在案边,衣领微松,发丝散了一缕落在额侧。面色绯红,眼神微散。
看上去,像醉得不轻。
顾言念心口一紧,几步上前。
“温伯衡。”
温玉缓缓抬头。
似未看清来人,抬手欲推。
待目光落在她脸上,动作忽然一滞。
“念念……”
他本来是半伏在案沿,指节抵着额角,听见她唤,才慢慢抬起头来。烛光在他眼睫上抖着,映得那双眸子一时分不清清醒还是迷离。顾言念只当他真是难受,忙伸手去扶。
谁知她的手才碰到他肩头,他就顺势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扑到她怀里。
衣襟带着热气与淡淡酒香,压得她胸口一闷。
“念念,你来了……”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竟还带着一点委屈似的。
顾言念被他这一下撞得后退半步,脚尖在地衣上滑了滑,才稳住身形。她扶着他,却又不敢真叫他靠死,怕他一头栽下去磕了案角。
“你——”她咬牙,压着声,“不是叫你小心些么?不过同陛下饮了一盏,你就成这样?”
温玉像没听见,只把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
顾言念心里一急,抬手去摸他脸。
指腹一触,果然热得惊人,连耳根都烫得发红。她眉心一拧,心里那点不安立时翻成了火——这红,太不像单单酒上脸。
“莫不是——”她声音发紧,“酒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