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衣公子侧身抚琴。
眉目清朗,气质端正。既无市井轻浮之态,也不见故作柔媚。肩背挺直,带着几分收敛得极好的锋芒。
不像武将粗犷,却也不是软弱书生。
霍廷澜眼底忽然一亮。
她原只当今日不过解气消遣,未料竟真见着个顺眼的。
她唇角慢慢勾起,语气却仍装得漫不经心:
“再弹一曲。”
……
一曲既终,又是一曲。
浮玉馆里早过了午时。
窗外日影已偏,水面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桌上残羹已撤,午饭早吃完,茶盏换了三回,香也添过两次。
顾言念坐在一侧,已由最初的端坐,变成半倚着靠背。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满室香粉与熏香混在一处,闷得人头疼。
那位“玉衡公子”指下仍是《凤求凰》。
从头到尾,换了两种指法,换了三种轻重,却终究还是那一支《凤求凰》。
顾言念忍不住想——
他这般反复弹下去,手指会不会破?会不会真弹出血来?
再看霍廷澜,竟仍坐得笔直。
她虽未必听得出章法,却听得津津有味,眼神亮得出奇。帷帽下半遮着脸,只露出唇角一点笑意。
顾言念暗暗叹气。
自家好友这耳朵,难道听不出茧子么?一首曲子反反复复听,她竟还精神抖擞。
她低声道:“澜澜,该回了。”
霍廷澜眼也不回,只摆摆手:“再听一会儿。”
对面那弹琴之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略微顿了顿,似乎也察觉曲已弹得过多。
可他终究未停。
敬业得很。
顾言念看着那双修长手指在弦上来回,只觉荒唐又好笑。她原不过陪霍廷澜来一趟,如今倒像她自己也成了陪客。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顾言念终于起身。
“澜澜,我先回了?”
言下之意自然就是,你也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回吧。
可霍廷澜好似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她,语气竟还认真:“念念,要不你先回去?我还想再听听。”
顾言念:“……”
她盯着她半晌,终究无话可说。
她侧眼看了看霍廷澜身后的丫鬟,又将阿九唤来,低声道:“你留下,跟着三娘子。”
阿九应声。
顾言念这才带着小槐下楼。
-
浮玉馆外,水声粼粼。
日头已偏西,檐下青纱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马车早已候在门前,车夫倚在辕上打盹,小厮低声闲话。
顾言念扶着小槐的手下楼,走到车前,却忽然停住。
在馆中闷了大半日,香粉、檀香、茶气混在一处,绕得她头脑发胀。车厢帘子一掀,里头那股余香更重,她只觉胸口微堵。
她放下车帘,淡淡道:“车不必等了,我走回去。”
小槐一愣:“姑娘,这儿离府上虽不远,可……天色已偏——”
“无妨。”她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她今日穿着一身金粉色对襟襦裙,日光落在裙摆上,细碎光泽流动。行走之间,衣角掠过青石,柔软而安静。
街巷渐窄,喧声渐远。
浮玉馆的琴声还隐约在后头,却被风一卷,便散了。顾言念慢慢走着,心里却并不平静。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一句——外室。
他会不会也……
念头未成形,已被她自己掐断。
不多时,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
巷口阴影深长,墙面斑驳,尽头那处小院,正是温玉当初替她置下的。
她脚步顿住。
本该转身离去,却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叫她多看一眼。
小槐低声劝道:“姑娘,这巷子瞧着阴阴的,还是莫去了吧。”
顾言念抬眸,神色淡淡:“我原先来过。”
她让小槐在巷口候着,自己几步上前,轻巧翻过那道熟悉的矮墙。
院中静得很。
墙角添了几盆新花,花叶还带着水气。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一响,声音清脆。
她缓步进屋。
屋内陈设整洁,案几擦得发亮,窗边多了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白芍。
她伸手触了触桌面,指腹沿着木纹轻轻划过。
忽然一个念头窜出来——
他会不会,也替旁的女子置下这样的院子?
会不会也这般周到?
心口微微一紧。
她正出神,身后忽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几乎本能地回身,一掌劈去。
手腕却被人稳稳扣住。
她抬眼。
温玉。
他衣袍轻便,眉梢微扬,神情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身手见长。”他说。
顾言念抽回手,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温玉不答反问,慢慢走近一步:“听沈砚说,英国公府的马车在东市后街停了许久。”
顾言念眸色一冷:“你派人监视我?”
温玉笑意不减:“路过时瞧见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确那么做了。
顾言念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今日她分明让霍廷澜摘了马车徽记。
可他昨夜才见过那车。
难怪认得。
她抬起下巴,神色倔强:“我是去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
温玉揽住她,将人逼得后退半步,直至她背贴在门框上。门框冰凉,透过薄薄衣料贴上肌肤。
他低头,气息落在她耳侧。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顾言念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涌上来,嘴角却冷冷一勾:“才刚三娘点的那位小倌,瞧着确实也——”
话未说完,他已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浅。
他的唇压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她心里本还存着疑虑,想推开,可他手臂收紧,将她困在门框与他之间,气息交缠。
她心跳乱了一瞬。
脑中那句“外室”还未消散,却已被他温热的唇压得七零八落。
良久,她才猛地推开他。
“做什么?”
她呼吸微乱,眼尾泛着一点红。
温玉却不退。
他贴得更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念念。”
他声音低得发哑。
“不要去那种地方。”
她瞪他:“你管我?”
他却笑了笑,目光直直落在她眼里。
“我会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