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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清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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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湘竹院里早已收了白日的喧闹。

院中几竿湘竹被夜风一吹,叶声细碎,像有人在窗外轻轻拨弦。

廊下两盏纱灯罩着黄光,照得青砖地面一块明一块暗;远处更漏声隔着几重院墙传来,沉沉的,一下下敲在夜里。

内室里水汽未散,隐隐还带着皂角香。

丫鬟们伺候两位姑娘洗漱换了寝衣,便悄悄退到外间去,只留一盏小灯在案上,灯芯剪得细,光也柔,照得人眉眼都显得淡。

顾言念坐在小几旁,寝衣袖口绣着极细的海棠纹。

她方才还压着脾气,待门扇一合,外头脚步声远了,才像忍不住似的,忽然抬手——

“啪”地一声。

掌心落在桌面上,茶盏里那点残茶都被震得荡出一圈涟漪。

她凤眼一挑,怒气直冲上来:“那崔五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可这般待你!这还未成婚呢,便敢在外头养了姑娘——这了怎么了得!”

说到末尾,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真替人气得狠。

霍廷澜却半倚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把小扇,慢悠悠扇着。她本就一副“我早料到”的模样,被顾言念这样一喝,反倒显得更无语,抬手摆了摆。

“你别替我气。”

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散,“我与他虽自小就有婚约,可从来没什么感情。”

“说到底,见面也不过几回,逢年过节一张帖子、一句问安罢了。他这般做,我其实也没有多膈应。”

她扇子一停,眼神却冷了冷。

“只是让我觉着——清河崔氏也不过如此。”

顾言念眉心一紧,正要开口,霍廷澜已自顾自往下说:

“昔年崔相在位时,崔氏素以家风清正闻名。”

“阿耶当年替我订下这桩亲事,便也是因此,想着崔门清白,儿郎该守规矩,不会叫我将来在后宅里难堪。”

她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叙旁人家的旧事,可那句“也不过如此”落在灯影里,反倒比骂人更重。

——崔家如今在朝中看似不显,现任高官寥寥,或不过几位致仕老臣撑门面;然而当年崔相一手执政,门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却早已散入朝堂各处。

如今的阮相爷、谢太傅,皆是他当年的得意门生。

崔氏虽退居幕后,却仍握着士林名望与旧日门生故吏的脉络,明里不争,暗里却叫人不敢轻视。

顾言念听着,怒气略收,反倒生出几分惋惜来。

她指尖敲了敲桌沿,顿了顿,才道:

“既如此……要不将这桩亲事退了?”

话出口,她自己也知道轻巧。

世家婚约,哪有一句“退了”便能退的。

霍廷澜果然挑了挑眉,扇子轻轻一合,笑得有点凉。

“可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她道,“你当是市井买卖,银子一拍两散?”

顾言念沉着脸,正要再骂,霍廷澜却忽然也学她似的,抬手又往案上一拍。

“但我可也不是好惹的。”

她这一下拍得不重,却拍得极有气势,连灯焰都微微一晃。她抬着下巴,眼里那点懒散都收了,露出几分锋利。

“他能养外室,为何我不能?”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笑,却偏偏句句带刺,“反正婚期也未定,我如何不能养一个?”

顾言念一怔,险些被她逗笑,却又笑不出来,只皱眉道:“你又胡闹。”

霍廷澜却不理她,反倒把话锋一转,望向顾言念,眼神认真起来。

“念念,”

她道,“我瞧那温世子木讷些,倒也舍得舍命救你。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我先前见崔五时,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谁想到呢,私下竟是这番嘴脸。”

她停了一停,语气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闺中夜话才有的直白:

“我将来再不济尚可和离。可你——你是陛下赐婚,却连和离都不能够。”

这句落下,屋里忽然静了。

竹影在窗上晃了晃,像把那点灯光也割碎了。

顾言念原本还在替霍廷澜气,这会儿却像被人一把拎住了后颈,心里那点怒火瞬间转了方向。

她不说话,只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

温玉若也养了外室呢?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幕——那时候两人身份未明,他竟能不动声色替她买宅子,出手利落得很。那人若真起了别的心思,做起事来只怕更滴水不漏。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做好准备——男子纳妾本不稀奇,后宅里几房姬妾、如何分派、如何立规矩,她甚至都能冷冷算清。

先前她问温玉“若旁人要你纳妾怎么办”,也不过是个过场,只要态度端正就好了。

可外室不一样。

外室是瞒,是欺,是把人当傻子哄。

顾言念的神色明显变了,眉心一点点收紧,眼底那层冷意也沉下去。

霍廷澜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忙又把扇子展开,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像是要把那点沉闷吹散,语气也故意放轻松:

“诶,不过你家温世子与崔五大大不相同。”她安慰道,“我听说温世子连通房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忽又压低声,像说笑话似的补了一句:

“虽说天下男人一般黑——往好了想,万一他不举呢?”

顾言念:“……”

她慢慢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廷澜。

那眼神黑得像要把人当场扔进湘竹池里。

霍廷澜被她盯得一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笑,肩头一抖一抖的。

顾言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得发亮: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

第二日天色尚早,湘竹院的竹叶上还挂着夜露。

顾言念才坐到妆台前,丫鬟替她理发,外头便一阵脚步声急急响起。

还未通报,霍廷澜已掀帘进来,精神奕奕,像昨夜那番愤愤之言全不曾扰她半分。

“念念,走。”

顾言念抬眼:“去哪儿?”

霍廷澜唇角一勾,压低声道:“浮玉馆。”

顾言念手中玉梳顿了一顿。

她原以为昨夜那句“我也养一个”不过是气话,未料这人竟当真动了念头。她心里一急,便道:“澜澜,你可别胡闹。”

“谁胡闹了?”霍廷澜轻哼,“浮玉馆不过是听曲儿的地方。你当我真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言念还欲再劝,霍廷澜已转身吩咐丫鬟备车。

-

浮玉馆在东市后街,临水而建。

楼宇修得极雅,白墙灰瓦,檐下垂着素色纱灯,香气清淡,不见浓艳脂粉。

此处原是士族子弟清谈雅集之所,馆中多请清倌公子抚琴赋诗,陪坐论书。

虽也有风月名声,却并非寻常市井烟花之地。京中闺阁女子若戴帷帽前来听曲解闷,只要不张扬,亦无人多言。

马车停下时,顾言念仍蹙着眉。

霍廷澜已自车内取出两顶细纱帷帽,替她戴好。

“放心,”她低声笑,“戴着这个,谁认得你我?”

两人并肩入内。

堂中琴声低低,茶烟缭绕,来往之人举止多半文雅。小二见她们衣料讲究,帷帽遮面,也不多问,只恭恭敬敬引上二楼包房。

房门合上,外头声响顿时柔了几分。

她们这才将帷帽轻轻掀起半幅,露出下半张脸来,却仍未完全摘下。

顾言念坐下,心思却不在此。

她昨夜被霍廷澜那几句话扰得心绪未宁,此刻虽身在馆中,脑中却仍在反复想着温玉。

若他真有外室,她又当如何?

她指尖轻轻摩着杯沿,茶未入口,神色已沉了几分。

霍廷澜却兴致极高,招手唤来小二。

“听说你们新来了位公子,琴弹得极好?”

小二笑道:“正是,玉衡公子新至,琴艺清绝。”

“请他来。”

不多时,门外轻轻一声叩响。

一名青衣公子入内。

衣袍素净,身形修长,步伐稳当。进门时低头一礼,神色平静。

顾言念不过随意一瞥,便又低下头去。

她心里乱着,哪有闲心细看馆中公子。

琴声起。

音色清亮,不似馆中惯常的柔靡,反倒干净利落,像山间泉水泠泠而下。

霍廷澜原本不过存着几分赌气,此刻却渐渐坐直了身。

她虽不通琴理,却听得出那音色与旁人不同。

一曲将罢,她终是忍不住,指尖轻轻掀起帷帽纱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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