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湘竹院里早已收了白日的喧闹。
院中几竿湘竹被夜风一吹,叶声细碎,像有人在窗外轻轻拨弦。
廊下两盏纱灯罩着黄光,照得青砖地面一块明一块暗;远处更漏声隔着几重院墙传来,沉沉的,一下下敲在夜里。
内室里水汽未散,隐隐还带着皂角香。
丫鬟们伺候两位姑娘洗漱换了寝衣,便悄悄退到外间去,只留一盏小灯在案上,灯芯剪得细,光也柔,照得人眉眼都显得淡。
顾言念坐在小几旁,寝衣袖口绣着极细的海棠纹。
她方才还压着脾气,待门扇一合,外头脚步声远了,才像忍不住似的,忽然抬手——
“啪”地一声。
掌心落在桌面上,茶盏里那点残茶都被震得荡出一圈涟漪。
她凤眼一挑,怒气直冲上来:“那崔五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可这般待你!这还未成婚呢,便敢在外头养了姑娘——这了怎么了得!”
说到末尾,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真替人气得狠。
霍廷澜却半倚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把小扇,慢悠悠扇着。她本就一副“我早料到”的模样,被顾言念这样一喝,反倒显得更无语,抬手摆了摆。
“你别替我气。”
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散,“我与他虽自小就有婚约,可从来没什么感情。”
“说到底,见面也不过几回,逢年过节一张帖子、一句问安罢了。他这般做,我其实也没有多膈应。”
她扇子一停,眼神却冷了冷。
“只是让我觉着——清河崔氏也不过如此。”
顾言念眉心一紧,正要开口,霍廷澜已自顾自往下说:
“昔年崔相在位时,崔氏素以家风清正闻名。”
“阿耶当年替我订下这桩亲事,便也是因此,想着崔门清白,儿郎该守规矩,不会叫我将来在后宅里难堪。”
她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叙旁人家的旧事,可那句“也不过如此”落在灯影里,反倒比骂人更重。
——崔家如今在朝中看似不显,现任高官寥寥,或不过几位致仕老臣撑门面;然而当年崔相一手执政,门下培养出来的人才却早已散入朝堂各处。
如今的阮相爷、谢太傅,皆是他当年的得意门生。
崔氏虽退居幕后,却仍握着士林名望与旧日门生故吏的脉络,明里不争,暗里却叫人不敢轻视。
顾言念听着,怒气略收,反倒生出几分惋惜来。
她指尖敲了敲桌沿,顿了顿,才道:
“既如此……要不将这桩亲事退了?”
话出口,她自己也知道轻巧。
世家婚约,哪有一句“退了”便能退的。
霍廷澜果然挑了挑眉,扇子轻轻一合,笑得有点凉。
“可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她道,“你当是市井买卖,银子一拍两散?”
顾言念沉着脸,正要再骂,霍廷澜却忽然也学她似的,抬手又往案上一拍。
“但我可也不是好惹的。”
她这一下拍得不重,却拍得极有气势,连灯焰都微微一晃。她抬着下巴,眼里那点懒散都收了,露出几分锋利。
“他能养外室,为何我不能?”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笑,却偏偏句句带刺,“反正婚期也未定,我如何不能养一个?”
顾言念一怔,险些被她逗笑,却又笑不出来,只皱眉道:“你又胡闹。”
霍廷澜却不理她,反倒把话锋一转,望向顾言念,眼神认真起来。
“念念,”
她道,“我瞧那温世子木讷些,倒也舍得舍命救你。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我先前见崔五时,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谁想到呢,私下竟是这番嘴脸。”
她停了一停,语气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闺中夜话才有的直白:
“我将来再不济尚可和离。可你——你是陛下赐婚,却连和离都不能够。”
这句落下,屋里忽然静了。
竹影在窗上晃了晃,像把那点灯光也割碎了。
顾言念原本还在替霍廷澜气,这会儿却像被人一把拎住了后颈,心里那点怒火瞬间转了方向。
她不说话,只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
温玉若也养了外室呢?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幕——那时候两人身份未明,他竟能不动声色替她买宅子,出手利落得很。那人若真起了别的心思,做起事来只怕更滴水不漏。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做好准备——男子纳妾本不稀奇,后宅里几房姬妾、如何分派、如何立规矩,她甚至都能冷冷算清。
先前她问温玉“若旁人要你纳妾怎么办”,也不过是个过场,只要态度端正就好了。
可外室不一样。
外室是瞒,是欺,是把人当傻子哄。
顾言念的神色明显变了,眉心一点点收紧,眼底那层冷意也沉下去。
霍廷澜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忙又把扇子展开,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像是要把那点沉闷吹散,语气也故意放轻松:
“诶,不过你家温世子与崔五大大不相同。”她安慰道,“我听说温世子连通房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忽又压低声,像说笑话似的补了一句:
“虽说天下男人一般黑——往好了想,万一他不举呢?”
顾言念:“……”
她慢慢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廷澜。
那眼神黑得像要把人当场扔进湘竹池里。
霍廷澜被她盯得一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笑,肩头一抖一抖的。
顾言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得发亮:
“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
第二日天色尚早,湘竹院的竹叶上还挂着夜露。
顾言念才坐到妆台前,丫鬟替她理发,外头便一阵脚步声急急响起。
还未通报,霍廷澜已掀帘进来,精神奕奕,像昨夜那番愤愤之言全不曾扰她半分。
“念念,走。”
顾言念抬眼:“去哪儿?”
霍廷澜唇角一勾,压低声道:“浮玉馆。”
顾言念手中玉梳顿了一顿。
她原以为昨夜那句“我也养一个”不过是气话,未料这人竟当真动了念头。她心里一急,便道:“澜澜,你可别胡闹。”
“谁胡闹了?”霍廷澜轻哼,“浮玉馆不过是听曲儿的地方。你当我真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言念还欲再劝,霍廷澜已转身吩咐丫鬟备车。
-
浮玉馆在东市后街,临水而建。
楼宇修得极雅,白墙灰瓦,檐下垂着素色纱灯,香气清淡,不见浓艳脂粉。
此处原是士族子弟清谈雅集之所,馆中多请清倌公子抚琴赋诗,陪坐论书。
虽也有风月名声,却并非寻常市井烟花之地。京中闺阁女子若戴帷帽前来听曲解闷,只要不张扬,亦无人多言。
马车停下时,顾言念仍蹙着眉。
霍廷澜已自车内取出两顶细纱帷帽,替她戴好。
“放心,”她低声笑,“戴着这个,谁认得你我?”
两人并肩入内。
堂中琴声低低,茶烟缭绕,来往之人举止多半文雅。小二见她们衣料讲究,帷帽遮面,也不多问,只恭恭敬敬引上二楼包房。
房门合上,外头声响顿时柔了几分。
她们这才将帷帽轻轻掀起半幅,露出下半张脸来,却仍未完全摘下。
顾言念坐下,心思却不在此。
她昨夜被霍廷澜那几句话扰得心绪未宁,此刻虽身在馆中,脑中却仍在反复想着温玉。
若他真有外室,她又当如何?
她指尖轻轻摩着杯沿,茶未入口,神色已沉了几分。
霍廷澜却兴致极高,招手唤来小二。
“听说你们新来了位公子,琴弹得极好?”
小二笑道:“正是,玉衡公子新至,琴艺清绝。”
“请他来。”
不多时,门外轻轻一声叩响。
一名青衣公子入内。
衣袍素净,身形修长,步伐稳当。进门时低头一礼,神色平静。
顾言念不过随意一瞥,便又低下头去。
她心里乱着,哪有闲心细看馆中公子。
琴声起。
音色清亮,不似馆中惯常的柔靡,反倒干净利落,像山间泉水泠泠而下。
霍廷澜原本不过存着几分赌气,此刻却渐渐坐直了身。
她虽不通琴理,却听得出那音色与旁人不同。
一曲将罢,她终是忍不住,指尖轻轻掀起帷帽纱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