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下山的石阶,白日里尚带几分湿滑,此刻却被晚霞一寸寸烘干。山风已歇,远处城廓在薄云下渐次沉暗,灰瓦重檐如层层墨痕,静静压在天际。
车辙入城时,已近酉初。
顾府门前的青石地面被斜阳镀出一线金边,石狮子影子拖得老长,像两头懒散的兽伏在门口打盹。
马车缓缓停下。
顾言念掀帘下车,衣裙轻落,袖边还带着山寺檀香未散。
她方站稳,抬眸望去,便见门前一辆朱漆马车端端正正停着——车辕上悬着英国公府的纹章,红缨微垂,在暮风里轻轻晃动。
她心里一动。
想来是霍廷澜来了。
她正欲回身同温玉道一句“世子慢行”,门内却忽地卷出一道青影。
“念念——!”
声音清脆,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话音未落,人已扑了出来。
顾言念才转身,便被人抱了个满怀。霍廷澜整个人撞进她怀里,发间钗穗乱颤,袖口凉凉扫过她颈侧。
“你可算回来了。”她笑着说,“我等得都要把顾府的茶喝空了。”
顾言念被她抱得退了半步,脚跟将将站稳,背后却忽有一只手托住她肘弯——
温玉。
抱了一阵,霍廷澜这才松开她,退开一步,仍挽着她的手臂不放,上下打量:“快一月不见,倒像去了三秋,脸都瘦了。”
顾言念淡淡道:“你少夸张。”
话未说完,霍廷澜的目光已从她肩头越过去。
台阶下,温玉立在暮色里。
玄衣映着残阳,肩背挺直,眉目沉静。晚风将他衣摆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两人目光短短一触。
霍廷澜眼底的笑意顿时变了味。
她忽而“啊”了一声,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温玉看了半晌。
“这位郎君……”她拖长了语调,“好生眼熟。”
顾言念心里一紧。
霍廷澜已绕着温玉走了半圈,明明是闺阁女子,却偏偏审人如看新马——先看眉目,再看肩线,再看步伐。
嘶……
这人,怎么跟那夜和顾言念一起狼狈的被她救起的那个玉面郎君那么像呢!
她话音未落,顾言念已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不重,却带着极熟悉的警告意味。
霍廷澜眼睛一眨,立时明白——这是念念在让她收敛。
她忍着笑,站直了些。
顾言念向前半步,袖摆微垂,开始介绍起人来。
“澜澜,”她语气平稳,“这是定国公府温世子。”
说罢,又转身对温玉道:“世子,这是英国公府的霍三娘子。”
老天爷呀,可千万别让霍廷澜把那晚的事往这里捅出来。
回头要是温玉知道她当初十两银子就把他给打发了,那可真不知道会被人抓不是到什么时候。
温玉抬手一礼。
“霍三娘子。”
他其实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转念一想,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同是公爵,摆不准是什么时候在宫宴里也未可知。
沈砚的消息里,这位霍三娘似乎是顾言念的手帕交,既然关系匪浅,那可就要客客气气的,别把人给得罪了。
霍廷澜亦不再调笑,规规矩矩回了一礼,姿态端庄,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兴味全是旁人的错觉。
只是她起身时,眼底仍闪过一抹藏不住的光。
这近处看得更清楚了。
眉眼轮廓,气度姿态——
分明就是那夜山崖下、被顾言念背着出来的那位“落魄公子”。
只是当时衣衫染血、气息奄奄,如今却站在暮光里,风仪清贵,连影子都带着几分冷意。
她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原来他们俩没赐婚前就在一起了,玩的竟是富贵小姐与穷书生的戏码呢……
有趣有趣!
霍廷澜没有再说破,只笑道:“世子今日辛苦。”
说完便重新挽住顾言念的手臂,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我可是有正事来找你的,别在门口站着了。”
顾言念被她牵着往里走,才迈两步,温玉已开口:
“顾二娘子。”
声音不高,却让她下意识停住。
她回头。
温玉站在阶下,夕光将他侧脸勾出一线淡淡的轮廓。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停了一瞬,改口道:“路上风大,早些歇息。”
语气平平,本也就是寻常客套话。
顾言念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她微微点头:“世子慢行。”
霍廷澜在旁瞧着,唇角早已压不住笑。
“世子放心,”她抢在顾言念前头接话,“念念今夜归我看着,不劳挂心。”
这话说得极冠冕堂皇。
温玉眸光一顿。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撞。
温玉没有再多言,只拱手告辞。
马蹄声渐远。
顾府大门缓缓合上。
木门闭合的一刻,顾言念竟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廷澜看得分明,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拖着顾言念往内走,一路沿着长廊,灯笼刚点起,橘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影子。
“怎么?”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上锁了?”
顾言念面色不变,只道:“你少胡说。”
霍廷澜笑得更欢:“还看着你那未婚夫不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