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脚步不停,像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廊下灯影最暗处一站,抬手便去扯自己外头那件月白粗布襦裙。
“改衣裳。”
她咬牙回了三个字,语气像在说“我自有分寸”,又像在骂他多事。
温玉一怔。
他原以为她要去寻桶水、寻灰土来抹一抹,或干脆借一件深色外袍遮着。
没想到她竟直接动手撕衣。
那月白襦裙本就为混进喜宴临时套的,线脚不算细密,她指尖一挑,从侧缝处“嗤”地一声,布料便裂开一条口子。
她手法极快,像拆一张碍事的纸,三两下便把外层撕开,连同那条旧色布带一并扯下,往地上一团。
月光从槐影间漏下来,照见她里头竟还有一层紧身的夜行衣——玄色窄袖,腰身束得利落,裤脚扎进软靴里。
那衣料贴身,勾出肩背线条,原先丫鬟模样的“软弱”顷刻散尽,换作一股利落的锋气。
温玉喉头微动,竟一时忘了说话。
他不知是因她动作太快,还是因那夜行衣太贴身,总之耳根先热了一下,目光也下意识避开半寸,落在她肩侧那道细细的缝线处。
顾言念察觉到他那一瞬的迟疑,反倒挑了挑眉,像抓住了他一点破绽似的:“怎么?你不是见惯了舞刀弄枪的?这会儿倒装起君子来了。”
温玉被她一句话顶回来,眉梢轻轻一抬,强自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声音仍稳:“你今夜原来早有准备。”
“我若不准备,方才在英国公府就被你捉死了。”顾言念冷哼,抬手把散开的发丝往后一拨,露出颈侧一截白,旋即又低头把袖口的暗扣扣紧,动作一丝不拖泥带水。
她这几日脚踝养得差不多,背上旧伤也收了口,人一“满血”,便又恢复了那副不肯吃亏的性子。
她把外层丫鬟衣往一旁踢开,偏偏又不肯让自己衣裳湿冷拖累,干脆撕得干净利落。
温玉看着她,还是怕他冷了,他压低声,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道:“还是披一件。”
顾言念正要回嘴,忽听巷外马蹄声近了一分,火把的光影在墙上晃了晃。她不再争,伸手接过温玉递来的深色外袍,往肩上一披,衣摆一掀便遮住腰身。
温玉这才略松一口气,指尖在她袖口轻轻一按,示意她别出声,又从门侧取出钩绳与一小截细铁钉。
“跟上。”他只说两个字,先一步跃上墙头。
顾言念冷眼看他背影,却没再顶嘴。她足尖一点,身形轻得像压过一片叶子,跟着伏在墙头往外看。
那队押送之人已到巷口,火把压得低,兵卒甲衣不响,显然是有意避人耳目。
队伍里老弱妇孺被粗绳串着,走得慢,兵卒便用鞭梢轻轻一抽,既不打死,也不叫人停下来。
顾言念看得牙关紧,眼神发冷。
温玉侧耳听了几句北地口音,没说破,只抬手往前一指,先沿屋脊掠去。顾言念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借檐影、借墙角,一路缀在队伍旁侧,既不太近,也不至于跟丢。
出了这条偏巷,前头竟不是官道,反而一路往坊间更深处绕。长安夜禁已近,坊门闭合,偶有巡夜更卒提灯走过,兵卒便立刻停在暗处,待更卒走远再行。
这般谨慎,愈发不像押送“犯人”,倒像押送“见不得光的货”。
顾言念心头一沉,贴近温玉半步,压着嗓子道:“他们绕坊门,是怕人看见。”
温玉不应,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早知如此。
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样子最叫人恼:明明事态不对,他偏偏像只把每一步都算过。顾言念越看越觉得这人不简单,却又抓不到他的尾巴,只能把疑心压回心底,先顾眼前。
队伍又行了一刻,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长街尽头一座高门肃立,门前石狮伏地,牌匾黑底金字,在火光里冷冷一闪——
大理寺。
顾言念心里“咯噔”一下。
大理寺掌刑狱大事,夜里门禁比旁处更严。
按理说,寻常押送犯人,走正门、点名册、验腰牌,哪有半夜里押着一串老弱妇孺,从偏路悄悄送来?
更何况——大理寺若要收案,何至于用巡防营这一路人?
她正要开口,忽见寺门侧边有一处偏门悄然开了一线,里头先探出一盏无罩的灯,灯光一落,便有一名穿青衣的吏员快步迎出来,低声与领头兵卒说了两句。
那兵卒点头,队伍便不走正门,竟径直从偏门鱼贯而入。
像有人早早等着。
顾言念伏在暗处,指尖不自觉扣紧了墙砖。她侧头去看温玉,只见他目光凝得极深,唇线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一眼。
顾言念眼里是“这不对”。
温玉眼里也是“这不对”,却更像“果然如此”。
可谁也没有当场说破。
在这种地方,话一出口便可能露行踪;
更何况,他们心里各自都压着自己的账——
顾言念想到顾家与卢家那层牵连,想到户部账册里那些灾粮赈银;温玉则像另有盘算,目光在那偏门与吏员身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人。
队伍尽数入寺后,偏门又悄然合拢。
长街一时静得可怕,只余火把残烟的气味淡淡飘散。远处更卒木鱼声敲得慢,像提醒人:此时不该在外。
顾言念心里急,偏又知急不得。她压着火气,挨近温玉,用气声道:“他们把人送进大理寺。”
温玉没立刻回,只抬手在墙头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先别动。
他目光沿着寺墙一圈扫过,最后停在一处墙角的暗影里——那里有一株老槐,枝叶压得低,恰好遮住一段矮墙。
他侧过头,声音极轻:“你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