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温玉一路“擒”着顾言念,出了英国公府后墙,借着夜色沿坊巷疾行。
长安夜禁已近,街市上行人渐稀,只余巡夜更卒提着灯笼,远远传来木鱼声。温玉脚步极稳,显然对这一带巷道极熟,几次转折,便避开了巡逻的主道,直往城中深处而去。
顾言念被他扣着腕子,起初尚要挣动,待走了几条巷子,心里却渐渐觉出不对来。
这一路,并非向城外。
她抬眼望去,只见坊门一重接一重,门楼高耸,坊名在灯影里一一掠过——皆是她平日里只远远见过、却极少踏足的地方。
朱门深闭,墙垣森然,偶有门前石狮伏在暗影中,轮廓冷硬。
这仍是长安腹心。
她脚步慢了一瞬,腕上力道却随之微紧,温玉并未回头,只低声道:“莫挣。”
顾言念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她向来不吃人管束,何况还是在这等时候,若换作旁人,早一脚踹过去了。可温玉这一声既不像呵斥,也不似命令,倒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下,顺手压住。
她冷哼一声,索性不再用力,任由他牵着走,心里却已翻起了账。
先前她杀他几次,他都轻轻放过,连一丝半点报复她的心思都没有。
还三头两头的救她性命......
想到这里,顾言念眯了眯眼,侧头去看他。
夜色下,郎君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沉静,神色与方才在英国公府时并无二致,仿佛只是领她走一段夜路,并未发生过方才那一番动静。
天爷啊。
这厮莫不是爱她爱的情难自抑,要将她锁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宅院里头,行不轨之事罢......
……可心中那点荒唐念头还没落稳,前头人影便已停下。
温玉在一处灰墙旧门前站定。
门楣不高,砖色沉旧,门上既无匾额,也无贴红,只在门侧悬着一盏风灯,灯芯压得极低,光晕只照得门前一小片地。
若非有人引路,夜里从巷口走过,十有八九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偏门。
他抬手敲门,三轻一重,节奏极稳。
门内应声极快,开门的却不是正经家仆模样,只一身短褂,腰间束着布带,见着温玉便低眉退开,半句闲话都不多。
温玉侧身让顾言念先进,自己反手合门落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一合,巷道里那点夜风与更卒木鱼声便像被隔了一层,院中只余槐影摇摇,灯火寂寂。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
青砖铺地,砖缝里无杂草;正中一株老槐,枝影低垂,树下摆着石几石凳;几间屋舍分列左右,窗纸新换,灯火不盛,却暖而不乱。
最要紧的是——没有半点“临时借宿”的凌乱气,处处像是早就备下的落脚处。
顾言念站在槐影下,眉心不自觉紧了紧。
她虽嘴硬,心里却不是糊涂人:若只是为了避一队巡逻甲士,断不必带她绕这么远;若只是要“说两句”,更不必进门落闩。
她侧过脸去看温玉,眼神已带了几分防备,像一只被人抱进笼里的猫,毛虽未炸,爪却已悄悄扣紧。
温玉却像全然没瞧见她那点警惕,只抬手在她肩侧轻轻一点。
那股一直压在经脉里的酸麻倏然散去。顾言念下意识提气运力,四肢已恢复如常。
她怔了一下,方要发作,却见温玉已退开半步,与她隔出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逼她,也不放她走得太快。
“先前多有得罪。”他声音极淡,像是把一件事做完便算完,“人到地方了,便不必再拘着你。”
顾言念被他这般“解得干脆”弄得反倒不好立刻翻脸。
她冷笑一声,往屋里扫了一眼:“你带我来这儿,是要做甚?”
她自幼在长安长大,虽不说对长安的布局有多么熟悉,但心里也大抵有些数。
这个宅子虽瞧着偏僻,可不过也只是隐秘了些,实则也是在长安城不错的地段了。
难不成……
此处是他租的宅子?
温玉没接她话锋,转身推开正屋门。
屋内陈设极简:一案一榻,一只旧书架,案上摊着薄册,角落里放着一只半旧的兵器匣。干净得像一把新磨过的刀,不华丽,却锋利。
温玉从案下抽出一叠纸,放到她面前。
顾言念低头一看,最上头赫然是房契文书,朱印尚新,纸角压得平整。
她眼皮一跳,抬头看他,语气里那点讥诮不由得带了真:“你这是做什么?”
温玉道:“这宅子给你。”
顾言念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见过送金送玉的,见过送马送刀的,甚至见过送田送铺子的——可那多是父兄给女儿、夫家给新妇,规矩里有“名分”垫着,送得再贵也说得过去。
眼前这人,却是个“府兵”,前几日还半死不活躺在山庄里,如今转眼拿出一张房契,像随手丢一枚铜钱。
她抬指在房契上敲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偏偏句句刻薄:“你这回剿匪招安,怕是立了大功罢?大事干得多,赏银也就多。只是——”
英国公府现在出手这般阔绰吗?这王伯衡不过一个府兵,立了一次功,上头发下来的赏银就够他买个宅子?
这番,难道是在同她炫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