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正好,段衡搬了把椅子放在假山旁,躺在上面晒太阳,还十分贴心地拿了本书打开盖在脸上。
假山早已完工,成了归雁城独树一帜的景象,是个人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两眼。几个工匠临走时依依不舍,离了段衡,他们上哪找这么舍得撒钱的人。
段衡对他们的内心的想法毫不知情,只是以为他们舍不得打磨了那么久的小景,于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大肆夸赞他们的手艺,还说若是喜欢可以随时过来观赏,最后又给了他们些赏钱才放他们离开。
这边段衡心满意足地躺在椅子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小曲,那边阙前突然闯入,推门声里还混杂着他中气十足的一句“殿下!”
“!”
段衡猛地坐起,脸上的书随着动作掉在地上,他抬头黑着脸看向阙前:“做什么?想吓死我上位不成?”
阙前默默移开目光没敢继续看段衡的黑脸:“属下知罪。”
段衡弯腰捡起书,拍了拍沾上的灰尘:“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阙前告诉他说方才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李妄舒,看她不在营里却跑出来,处于好奇问了一嘴,她说最近有难民聚集在这里,她去那边看一下。
“你是说,乌纥的……难民?”段衡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阙前又补充一句,“将军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人,好像也是难民里的。”
段衡双手合十架在膝上默默消化着这个消息,许久才感叹一句:“她胆子真大啊……”
“杨尚书要是知道她用我们的粮食接济敌方难民,小老头不得当场气晕过去。”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杨茂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像是在对阙前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就麻烦了,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回去呢。”
阙前忍不住问道:“殿下,那咱们要提醒一下陆将军吗?”
段衡问他:“她还和你说别的了吗?”
阙前摇头:“将军走的匆忙,属下没多问。”
“行吧。”段衡又躺了回去,书重新盖回脸上,“去做你的事吧,等晚些时候,我们去看看陆将军。”
……
李妄舒和布尔达一起站在一群难民中间,布尔达的旧袍早已换作与难民无异的粗布衣衫,但周身属于乌纥贵族的气质仍与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用母语轻声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路上可有遇到危险。身前的抱着孩子的妇人只是怯生生摇头,不敢抬头多看他,直到布尔达从怀里掏出半块他自己省下的干粮,掰碎了递给那孩子,紧绷的氛围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是从西边过来的吗?哪个部落的?”他问道,“鹰潭?还是白河子?”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颤巍巍抬头,死死盯着布尔达的侧脸,瞳孔微微放大。
“塔……塔尔大人?”
牧民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句话让周围的难民一愣,随后眼神齐刷刷看着布尔达,那道多年前随旧王巡视部落的身影与面前的人影重叠。
“大人,是您吗?长生天保佑……您还活着!”
后面原本蜷缩着的老人挤到前面来,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辨认:“真的是塔尔大人!”他爬起来试图行礼,被布尔达拍了拍肩膀摁了回去。
“救救我们吧大人!王庭不管我们了,苏赫抢走了我们的羊和孩子……”
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围了上来,刚才的低语迅速变成激动的倾诉,用李妄舒听起来叽里咕噜的乌纥语对着布尔达诉苦,有人伸手触碰布尔达的衣角,确认这不是幻觉。
布尔达一一安抚过去,同样用乌纥语回应自己的同伴:“长生天会护佑大家的,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他的安抚起到些作用,人群稍微平息下来,只是目光依旧热切地锁着布尔达。
尽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激动的神情和动作,李妄舒大致能拼凑出七八分来。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士兵略显仓促的行礼声。李妄舒眼角余光瞥见入口处那一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段衡正往这边走来,目光随意扫过眼前的景象。
她脚下微动,借着身侧箱子的遮挡不着痕迹地靠近布尔达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混进去,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