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静的琐碎里一天天溜走。
转眼已是陆晏泽离开的第四天。
坑塘村的项目已基本落成,很快便要踏入动工阶段。
然而,这份表面的成果并未让陆浩霖舒展眉头。
他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次第亮起的霓虹灯火,手中的雪茄在指尖明明灭灭。
他迫切需要取代陆晏泽,可单凭这一个项目,根本不足以撼动对方在陆氏集团的根基。
陆浩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片刻后,他掐灭雪茄,起身取了车钥匙——
或许凭着陆大伯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手段与人脉,能找到撕开局面的缺口。
陆大伯素来喜静,别墅选在城郊最偏远的山坳里。
一路驶来,路灯渐稀,最后只剩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
驱车抵达别墅时,雕花铁艺大门正缓缓向内开启。
两旁镇守的石狮子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两尊沉默的哨兵。
在管家的引领下,陆浩霖沿着长廊走向主屋。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波斯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花纹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甜得有些发腻。
“谁来了?”一道温柔女声自楼梯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陆浩霖猛地抬头——
只见母亲林曼正从阶梯缓步走下,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发髻,睡袍领口微敞,整个人透着未经修饰的柔媚。
可那张他熟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
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陆浩霖的瞳孔骤然收缩,无数混乱的念头瞬间涌进脑海。
“浩霖,你怎么来了?”林曼的声音发颤,像受惊的鸟。
陆浩霖死死盯着她,突然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冷得像冰。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字字像淬了冰:“那么妈,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曼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着想要解释:“浩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陆振雄身着真丝睡袍,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愈发威严。
他缓步走下楼梯,目光扫过陆浩霖紧绷的脸,语气平淡无波:“浩霖来了?”
说着,他径直走到林曼身旁,抬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自然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
“怎么慌成这样?”陆振雄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却让空气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林曼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旁侧挪了半步,却被陆振雄顺势揽住腰肢。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唔?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曼强扯出一抹笑,指尖却死死攥着睡袍的系带。
陆浩霖死死盯着那只搭在母亲腰间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记忆中,陆振雄与自己母亲从未有过交集,甚至于在家族聚会上都极少说话,为何如今会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电光火石间,他也明白了——
为什么陆大伯会毫无保留地帮他。
陆浩霖深吸一口气,将胸臆间翻涌的怒气与震惊死死压下。
扯动嘴角时,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目光如刀般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大伯好兴致。”
陆振雄冷眼瞥向他,搭在林曼腰际的大手却缓缓摩挲着,带着无声的宣告。
感受到那只手的力度,林曼的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陆振雄却抬手示意她噤声,转而看向陆浩霖:“既然来了,正好聊聊接下来的事。”
他转身走向书房,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浩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母亲苍白如纸的脸,终是迈步跟上。
林曼站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睡袍下摆,指节泛白得像要断裂。
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她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细若蚊吟:“浩霖,我有苦衷的......”
“我知道。”陆浩霖打断她的话,语气难得有了一瞬的柔软,却又迅速被冰冷覆盖,“您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他越过母亲,径直走向陆振雄的书房,声音清晰地传入林曼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陆氏迟早是我的。”
林曼僵在原地,望着儿子毫不犹豫的背影,眼眶瞬间泛红。
書房内。
陆振雄正坐在真皮座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翡翠扳指。
碧绿的玉色在灯光下流转,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陆浩霖整理好情绪,推门而入。
“大伯,坑塘村的项目已经启动了,杨先生那边......”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眼底却藏着未散的惊涛。
陆振雄抬眼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将翡翠扳指套回指节,端起一旁的威士忌轻抿一口。
冰块在水晶杯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杨先生手上的资源不止坑塘村,你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多和他走动。过几天我回趟A国,约翰那边的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陆浩霖盯着陆振雄脸上深刻的皱纹,突然觉得这个从小敬重的长辈既熟悉又陌生。
不过,管他是谁——
既然母亲早已为他铺好了路,他没有理由浪费。
陆浩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大伯出面,想必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振雄擦拭翡翠扳指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与陆浩霖对视。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像两头互相试探的狼,在暗处估量着对方的筹码。
“或许,你应该叫我父亲。”
陆振雄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震得陆浩霖耳膜嗡嗡作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今天接二连三的冲击,早已彻底颠覆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陆振雄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得意、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当年,我和你母亲......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陆浩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又在瞬间被强行重新构建。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父亲的男人,脑中飞速运转——
血缘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他要的,从来只有陆氏!
陆振雄站起身,走到陆浩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是我的儿子,陆氏集团,迟早是你的。”
陆浩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狠厉。
“父亲。”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照亮了两人眼中同样炽热的野心。
......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织出一片金色的柔光。
早餐桌上,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小笼包的鲜香。
沈思雨刚走下楼梯,李婶正把一碟白胖的小笼包摆上桌。
“妈妈早!”
小宝穿着水蓝色的校服。
白衬衫领口系着小小的蓝色领结,圆滚滚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笑成了月牙,肉乎乎的小手像小扇子似的上下挥动,活泼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宝贝早~”沈思雨弯腰,在小宝软绵绵的脸颊上亲出‘啵’的一声。
睫毛扫过孩子细嫩的皮肤,惹得小宝咯咯笑个不停,小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转身路过大宝时,她又用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额角:“大宝早~”
“妈妈早!”陆言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小背挺得笔直,努力装出小大人的模样,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思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转头向陆老爷子打招呼:“爷爷早。”
陆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快坐快坐,吃热乎的,刚出锅的糖包,你们娘仨都尝尝。”
美妙的清晨就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铺展开来。
小宝伸长肉乎乎的小手,想去够蒸笼里刚出炉的糖包。
陆老爷子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小馋猫,小心烫着。”
说着,他挑了个稍凉的糖包递过去,还细心地撕了个小口散气。
小宝啊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果仁的小仓鼠。
糖浆沾在嘴角,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太爷爷......”
沈思雨看着太爷孙俩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她也夹了个糖包递给身旁的哥哥:“你也吃。”
陆言轩的眼睛亮了亮,抿了抿粉嘟嘟的嘴唇,双手接过时还不忘轻声说:“谢谢妈妈。”
他知道自己学不会妹妹那样,把甜腻腻的话挂在嘴边撒娇,但太爷爷、爸爸妈妈从来都没因此忽略过他。
妹妹能自然而然地扑进太爷爷怀里喊“最喜欢太爷爷”,他却总是攥着衣角,把同样的话悄悄咽回喉咙。
可每当他考了满分,太爷爷会戴上老花镜,凑近试卷逐题细看,用布满皱纹的手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我们言轩未来可期”。
妈妈也会在睡前给他额头一吻,轻声说“今天辛苦了”。
想到这些,陆言轩的耳尖又泛起薄红,心里甜丝丝的。
他低头咬了口糖包,糖浆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到了眉梢。
早饭过后,陆老爷子熟练地替小宝扣好外套的纽扣,又伸手揉乱了陆言轩梳得整整齐齐的刘海,惹得小男孩故作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走吧!上学去咯!”
老人爽朗的笑声里,陆言轩主动牵住妹妹的手,任由她晃着自己的胳膊蹦蹦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