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夜色如墨。
一男一女站在幢破败的旧楼前,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响。
眼前的楼房灰黑陈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暗沉的砖石,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怪兽。
李元早已等候在楼下。
见两人走来,他立刻迎上前:“Boss,人在里面。”
陆晏泽望着那扇黑洞洞的楼门,脚步顿了顿。
他太清楚了。
一旦踏进去,某些被掩盖的真相就会彻底撕开,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预料的风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走吧。”
正要迈步,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
沈思雨仰头望着他,目光温柔却坚定。
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陆晏泽反手握紧她,两人并肩走进了楼内。
李元走在最前引路。
楼道里幽暗无光,只有几盏昏黄的声控灯在脚步声中勉强亮起,又很快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三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格外清晰。
到了二楼,李元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张黝黑的脸庞探了出来。
“谁啊?”男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李元上前一步:“请问是陈强的家人吗?”
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小眼睛里满是狐疑。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谁?”
沈思雨打量着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消瘦,穿着件脏兮兮的T恤和短裤,手指关节泛着黑,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模样。
“你是陈良吧?”李元问道。
男人脸色微变,却依旧防备:“有事?”
“我们想了解下,一年半前你父亲陈强醉驾的事。”李元说明来意。
陈良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拉开门:“进来再说。”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简陋,桌上堆着几个泡面碗,汤汁凝固在碗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油烟味。
窄小的空间本就压抑,挤进来三个人后,更显得逼仄。
屋里只有两张摇摇晃晃的破凳子,沈思雨和陆晏泽自然不会坐,三人便都站着。
“说吧,想知道什么?”
陈良往椅子上一坐,扭动着脖颈。
他的姿态吊儿郎当,眼神却瞟向陆晏泽和沈思雨的衣着,贪婪毫不掩饰。
这三人一看就非富即贵,肯定能敲一笔。
李元懒得绕弯子:“我们要当年的真相,一百万。”
陈良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没问题!”
他搓着脏兮兮的食指和拇指,暗示得明明白白,“不过,得先给钱。”
李元掏出支票本,当场填写好数额,丢了过去。
陈良接过支票,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笑更谄媚了:“我爸根本不喝酒,怎么可能醉驾?”
这话一出,陆晏泽和李元的脸色瞬间凝重。
“那时候我妈等着动手术,急缺钱,我爸天天跑车拉货,累得直不起腰。要说疲劳驾驶出意外,我信,可醉驾......”陈良嗤笑一声,“后来他突然就有了钱,我妈手术费够了,我当时还以为是他运气好,现在想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只是那笔钱没能留住母亲。
手术后半年,她还是走了。
或许是报应吧!
陈良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陆晏泽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有证据吗?”
陈良思忖片刻:“行车记录仪算吗?”
没等他们回应,他已经起身从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个小袋子。
一打开,里面装着个旧得掉漆的记录仪。
当初是他幫父親拆下来的,鬼使神差就留着了。
不过,既然收了一百万,这些东西自然要给。
拿到记录仪,三人没多停留,立刻离开了旧楼。
回程的车上,李元专心开着车。
陆晏泽始终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小袋子,指节泛白。
沈思雨看了他几次,终究没开口,只是悄悄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回到别墅,陆晏泽径直走进书房,反手锁了门。
沈思雨在门口徘徊了几圈,最后索性蹲在门边,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昏昏欲睡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靠着门的沈思雨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一双长腿及时伸过来,稳稳接住了她。
她睁开眼,撞进陆晏泽深邃的眼眸。
“怎么不回房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思雨摇摇头,张开双臂,像个撒娇的孩子:“抱抱。”
陆晏泽微怔,随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思雨勾住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
她想让他知道,无论他遇到任何难处,她都会陪伴在他身边。
进了卧室,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却顺势压了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沈思雨闭上眼,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脊背,能清晰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
“阿泽......”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动了动,没说话。
沈思雨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项间,顺着肌肤滑进衣领。
那滴泪烫得她心口发疼。
沈思雨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带着哽咽:“陆晏泽,有我呢。”
黑暗中,男人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被埋在她的发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
自从那天从旧楼回来,陆晏泽明显变得更忙碌了。
沈思雨知道,他是在抓紧时间布局,要将陆氏重新牢牢握在手里。
这些商场上的博弈她插不上手,只能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在他伏案工作时递一杯热茶,用沉默的陪伴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南城的冬天带着一种沁骨的湿冷。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拉到鼻尖,还是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
沈思雨站在训练场边,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脸色冻得有些发白。
从小在北方长大的她,早就习惯了干冷的冬天,却没料到南城的湿冷如此磨人,穿再多衣服都像裹着层冰壳。
“小雨,你还行吗?”利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关切。
沈思雨转头,看见李静和赖梦琪站在身侧。
两人穿着轻便的羽绒服,一左一右地围着她,像两堵小小的挡风墙。
“没事儿。”她摇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走走走,打两场就暖和了。”李静拉着她往训练场里走,刚迈两步又回头,“对了,学校下周的交流会,你们去不去?”
“当然去!”赖梦琪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好多警校的大神都会来,正好去取取经。”
沈思雨跟着点头。
南城大学的刑侦科是新开设的,每年都会和警校联合举办交流会,还会邀请全国知名的刑侦专家来授课。
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三人边聊边走进更衣室,几分钟后换好运动服出来。
训练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学员,呼喝声此起彼伏。
在沈思雨和李静的陪练下,赖梦琪的体能进步显著。
虽然还是赶不上她俩,至少不用再担心测试挂科。
而沈思雨也在一次次对抗中,慢慢找回了上辈子的状态。
只是比起军人世家出身、从小练格斗的李静,还是稍逊一筹。
但她从不气馁,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韧劲,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这刺骨的寒冷。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四点,沈思雨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陆晏泽的消息。
想必他还在忙。
这些日子,他总是加班到深夜。
此时的陆氏集团会议室里。
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晏泽坐在主位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一贯平静的脸上,罕见地覆着一层冷意。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家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陆浩霖刚汇报完,就迫不及待地看向众人,眼神里满是兴奋,尤其是看向陆晏泽时,带着一丝挑衅的期待。
当陆浩霖甩出坑塘村的收购合同时,陆晏泽确实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跳梁小丑的私生子,竟然能啃下这块硬骨头,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高管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难色。
这个计划他们已经讨论了好几轮,可......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陆浩霆眉头一拧,语气带着不悦。
为了帮儿子争取到这个项目,他费了不少心思,绝不容许有人扫他的兴。
一个戴金框眼镜的高管犹豫着开口:“陆总,这个计划的收益确实诱人,但风险太大了,万一出了纰漏......”
“这点我们早就考虑到了。”陆浩霖立刻打断,语气自信满满,“计划是我亲自拟定的,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过,绝对不会出问题。”
“可这也太冒险了吧?”另一位高管忍不住反驳,“这关系到公司的根基啊。”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陆浩霖勾起嘴角,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张扬,“高风险才有高回报,这个收购案,我势在必得。”
“可是......”戴金框眼镜的西装男推了推眼镜,声音里的担忧压不住,“坑塘村的背景网络太复杂了,听说背后牵扯着好几拨势力,我们贸然进去,万一触了谁的利益......”
他顿了顿,看着陆浩霆愈发沉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说完:“那可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事,搞不好会把公司拖进泥潭里啊!”
“别可是了!”陆浩霆猛地一拍桌子,咖啡杯里的液体都溅出了几滴,“我陆氏在南城立足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破村子而已,能翻起什么浪?”
他斜睨着那西装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周就启动收购程序。出了问题,我担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西装男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垂下头不再作声。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了,谁都看得出来。
陆董这是铁了心要给儿子铺路,哪怕这条路看着就布满荆棘。